影从一团黑影中凝聚成形,短刀上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滴。
又倒下了两个幽水教教众。她数不清这是第几个了,也没必要数。银色纹路在她皮肤下 pulsating,像心脏一样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给她注入一股新的力量。
但这种力量不是无限的。
她能感觉到身体里的能量在减少,银色纹路的光比刚开战时暗了将近一半。如果继续这样消耗下去,最多再过二十分钟,她就得退出战斗。
“雷”护法被阿青和灰缠住了——不对,阿青和灰还在互相砍,两个人都挂了彩,但没有一个肯停手。“雷”站在旁边看了几秒,觉得没意思,转身去找别的对手了。
影松了口气。
她不想跟“雷”打。那家伙皮糙肉厚,她的短刀砍上去跟挠痒痒似的,而且他的黑色电弧专门克制她的影化能力——电弧能追踪能量波动,她变成黑影也躲不掉。
影往洞穴西侧移动,那里的战斗没那么激烈。永夜教团的灰袍人守在西侧入口,和幽水教的活尸保持着距离,没有直接交火。
她靠在一块巨石后面,喘了口气。
那个人从东侧岩壁的阴影里走出来,穿着幽水教的黑袍,但袍子的款式和普通教众不一样——领口绣着银色的花纹,腰间系着一条暗红色的腰带。
女人,三十岁左右,齐耳短发,脸型削瘦,颧骨很高。她的眼睛是深灰色的,看人的时候像两块冰冷的石头。
影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认得这张脸。
“霜。”
幽水教五大护法之一,排名第三,在“风”“雷”之后,“山”“雨”之前。
也是影的教官。
十年前,影被带进幽水教的时候,就是霜负责训练她。格斗、暗杀、能量控制、影化能力的开发——全都是霜教的。
在幽水教那个地方,霜是唯一对她好过的人。
唯一一个会在训练结束后给她递水的人。
唯一一个在她受伤时帮她包扎的人。
唯一一个在她半夜做噩梦被吓醒时,会坐在她床边,不说话,就那么陪着她的人。
影以为霜已经死了。
三年前的那场清洗中,幽水教内部权力斗争,大祭司殷墟亲手杀了七个护法中的四个。影以为霜是其中之一。
“你还活着。”影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距离,霜听得到。
霜看着她,深灰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
“你没死,我怎么舍得死。”
影握着短刀的手指收紧了。
“你来干什么?”
“殷墟大人让我来的。”霜说,声音和十年前一样,低沉,平稳,没有起伏,“来带你回去。”
“我不会回去。”
霜往前走了两步,影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霜停下来,看着影后退的那一步,嘴角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苦笑。
“你还是这样。”霜说,“怕我。”
“我不怕你。”
“你后退了。”
影没说话。
霜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在嘈杂的战场中,影听得一清二楚。
“回来吧。”霜说,“殷墟大人不会怪你。你离开教团的事,他可以当没发生过。”
“当没发生过?”影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讽刺,“他杀了那么多人,你说当没发生过?”
“那些人该死。”
“小禾不该死。”影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她才十二岁!你们拿她做实验,把她关在水槽里泡了三天三夜!你管那叫该死?”
霜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那是命令。”霜说,“我只是执行命令。”
“所以你承认了?”
“我承认什么?”
“承认你知道那不对,但你还是做了。”
霜沉默了几秒。
“在教团里,对和错不重要。”霜说,“重要的是活着。”
影盯着霜的眼睛,银色纹路在她皮肤下跳动,发出微弱的光。
“我离开教团三年了。”影说,“三年里我没有一天后悔过。你说重要的是活着,但我在教团的时候,不叫活着,那叫等死。”
霜的眉头又皱了一下,这次没松开。
“你以为你离开教团就能活得像个正常人?”霜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身体里有七个人的能量,你的影化能力每用一次,那些能量就会侵蚀你一次。再过五年,你就会变成一个没有自我意识的怪物。除了教团,没有人能帮你稳住那些能量。”
“我不需要。”
“你需不需要不是你说了算的。”霜往前迈了一步,这次影没退,“你的身体会替你做出选择。等那些能量开始反噬的时候,你会疼得恨不得杀了我——”
“那我也认了。”
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关乎生死的事。
霜看着她,深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影看不懂的情绪。
“你变了。”霜说。
“是你没变。”
霜沉默了很久。
战场上,鹰派的能量抑制设备又发射了一次,蓝色的光柱从她们头顶掠过,照亮了两人的脸。影的银色纹路在蓝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而霜的脸上没有任何纹路,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我不会让你过去。”影说,短刀横在身前。
霜看着她手里的短刀,突然笑了。
那笑容让影后背发凉——不是因为笑容可怕,而是因为她从来没见过霜笑。在教团的十年里,霜从来没有笑过。
“你的刀法是我教的。”霜说,右手一抖,从袖口甩出一根黑色的丝线。怨气丝线在她手指间缠绕,像一条活着的蛇,“你觉得你能打过我?”
“打不过也要打。”
影冲了出去。
短刀劈向霜的脖子,霜侧头躲开,怨气丝线甩向影的手腕。影收刀格挡,丝线缠上刀身,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两人的距离拉近到不到一米,四目相对。
影的短刀被怨气丝线缠住了,抽不出来。霜的手指扣在丝线上,只要她用力一拉,丝线就能把刀身切成两半。
但霜没有拉。
她松开了一根手指,丝线的张力减小了一些。
“你的起手式还是没变。”霜说,“右肩下沉,刀尖偏左。我教过你,这个起手式太明显,遇到熟悉你的人会被预判。”
影没说话,左手从腰间抽出另一把短刀——她的备用武器,从来没用过。
霜的眼神变了。
影左手反握短刀,刺向霜的腹部。霜松开怨气丝线,身体往后仰,刀尖划破了她的黑袍,在她腹部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两人分开,相距五米。
霜低头看了看腹部的伤口,又看了看影。
“你学会用左手了。”霜说,“谁教的?”
“没人教。”影说,“自己练的。”
霜点了点头,不知道是认可还是什么。
她重新甩出怨气丝线,这次是两根,左右手各一根。丝线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一左一右包抄影的两侧。
影的身体散开,变成一团黑影,从两根丝线的缝隙中穿过去。黑影在霜身后凝聚,短刀架在了霜的脖子上。
刀刃贴着皮肤,影能感觉到霜颈动脉的跳动。
只要她手腕一转,霜的喉咙就会被切开。
但影没有动。
“你不适合教团。”影说,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离开吧。”
霜没有回头,也没有挣扎。
脖子上的刀刃冰凉,但她的声音依然平稳。
“我走不了。”霜说,“教团是我唯一的家。”
“那就换个家。”
霜沉默了很久。
久到影的手臂开始发酸,久到洞穴东侧的活尸群又被鹰派清理了两波,久到阿青和灰的战斗从东侧打到了西侧又打回了东侧。
“换个家?”霜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涩,“我能去哪?”
影收回了短刀。
“我不知道。”影说,“但总比留在那里强。”
霜转过身,看着影。
深灰色的眼睛里,那种影看不懂的情绪更浓了。影现在看出来了——那是疲惫。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发现前面还是看不到头。
“你恨我吗?”霜突然问。
影想了想。
“不恨。”
“为什么?”
“因为你教过我。”影说,“在那种地方,你给了我唯一的好。我不恨你。”
霜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被她压下去了。
她收起怨气丝线,把两根丝线缠回手腕上,用袖子盖住。
“殷墟大人不会放过我的。”霜说。
“那就别让他找到。”
霜看着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她转身,朝洞穴出口走去。
走了三步,停下来。
“影。”
“谢谢。”
霜没有回头,说完这两个字,继续往前走。她的背影在黑暗中越来越小,最后被洞穴深处的阴影吞没了。
影站在原地,看着霜消失的方向,没有说话。
银色纹路在她皮肤下慢慢暗了下去。
她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短刀。刀刃上有一道浅浅的缺口,是刚才被怨气丝线勒出来的。
这把刀跟了她五年。
影把刀插回鞘里,转身朝战场走去。
身后,霜的脚步声已经完全消失了。
洞穴中央的球体又发出了一声低鸣,比之前更响,整个洞穴都在震动。
影加快了脚步。
还有仗要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