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战打到现在,已经没什么章法了。
活尸和鹰派士兵搅在一起,幽水教教众躲在活尸后面放冷箭,永夜教团的灰袍人在西侧守着,偶尔出手拦一下冲到面前的活尸。洞穴里到处都是喊叫声、惨叫声和能量抑制设备发射时的嗡嗡声。
阿青在战场中间穿梭,短刀上沾满了黑色的血。
他杀了不少活尸,也放倒了几个幽水教教众,但他的注意力一直没离开过东侧。
他在找灰。
刚才两人打得正酣,被球体那声低鸣打断了。灰趁乱退出了战斗,阿青再想追的时候,已经被活尸群挡住了。
现在活尸群被鹰派清理得差不多了,洞穴东侧的视野开阔了不少。阿青踩着碎石和尸体往东侧走,眼睛扫过每一块岩石、每一条裂缝。
洞穴最东边的角落里,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岩石下面站着一个穿着灰色斗篷的人。斗篷的帽子没戴,露出一张布满刀疤的脸。
灰没有在战斗。
他就站在那儿,双手垂在身侧,像在等人。
阿青握紧了短刀,朝他走过去。
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咯吱响,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传得很远。灰肯定听到了,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回头,就那么站着,背对着阿青。
阿青走到他身后五米的地方,停下来。
“我知道你会来。”灰说。
他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那股沙哑的狠劲,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阿青没接话。
灰慢慢转过身,面对着阿青。他左眼上方的刀疤在球体发出的光里显得格外狰狞——那是阿青上次留给他的记号。
“你知道我会来杀你?”阿青问。
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不会杀我。”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刚才那一刀。”灰指了指自己的左肩——不是指刀疤的位置,而是指左肩上一个正在愈合的伤口。那是阿青在上一轮交手中刺中的,“你刺中的是我的左肩,不是心脏。以你的刀法,你不会刺偏。”
阿青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那不是刺偏。”阿青说,“是角度不好。”
灰摇了摇头。
“你骗不了我。”灰说,“我们交手过三次。第一次你在我腿上留了一道贯穿伤,第二次在我脸上留了一道疤,第三次——就是刚才——你刺中了我的左肩。每次都是非致命部位。”
“你想说什么?”
“你不是那种人。”灰说,“你下不了死手。”
阿青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指节发白。
“你错了。”
他冲向灰。
短刀刺向灰的胸口,刀尖直奔心脏。这一刀用了全力,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
灰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动。
短刀的刀尖刺入了灰的左肩——和阿青之前刺中的是同一个位置,伤口被二次撕裂,血喷涌而出。
但阿青的手在最后一刻偏了方向。
刀尖贴着心脏的位置往上偏了三寸,刺进了肩膀。
灰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但没有倒下。他低头看了看插在肩上的短刀,又抬头看着阿青。
“你看。”灰说,声音因为疼痛有些发抖,但语气很平静,“你刺不中我的心脏。”
阿青握着刀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用力过度,是因为他知道灰说的是对的。
他下不了手。
阿青猛地拔出短刀,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灰的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
“你走吧。”阿青说,声音很低。
灰捂着肩膀,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
“你不杀我,教团也会杀我。”灰说,“我身上的能量已经开始反噬了。盲翁说我最多还能撑半年。”
阿青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那就离开教团。”
“离开?”灰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去哪?我一辈子都在教团里。杀人,被杀,等死。离开教团,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那就去找。”阿青说,“总比死在这儿强。”
灰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阿青从来没见过的光。
“你恨我吗?”灰问。
阿青想了想。
“恨过。”
“现在呢?”
阿青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背对着灰。
“别再回来了。”
灰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青以为他晕过去了,久到洞穴中央的球体又发出了一声低鸣,久到远处传来铁面的吼声——鹰派的人在重新组织防线。
“好。”灰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阿青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很慢,有些踉跄,是灰在往洞穴出口走。
走了十几步,脚步声停了。
“阿青。”
阿青没有回头。
“你是个好人。”灰说,“比我好。”
脚步声重新响起,越来越远,最后被战场的嘈杂声淹没了。
阿青站在原地,握着短刀,一动不动。
刀尖上还滴着灰的血,一滴一滴落在石头上,很快被灰尘吸干了。
他低下头,看着刀身上的血,突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那种。
他和灰之间,说不上谁对谁错。两个人都是被卷进来的,都是棋子,都在替别人卖命。灰运气不好,进了永夜教团。他运气好一点,遇到了陈九。
就这么点区别。
阿青把短刀在衣服上擦了擦,插回鞘里,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看到影靠在一块巨石后面,正闭着眼喘气。她的银色纹路已经暗得几乎看不见了,脸色白得像纸。
“还行吗?”阿青问。
影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
“灰呢?”
“走了。”
影没有追问,点了点头。
“你呢?”阿青问。
“还死不了。”
阿青在她旁边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影。
影看了看那半块饼干,接过去,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霜也走了。”影说。
“你那个教官?”
“你放她走的?”
影没回答,又咬了一口饼干。
阿青没再问,把剩下的半块饼干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
两个人靠着巨石,谁都没说话。
洞穴中央的球体旋转得更快了,银白色和暗黑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的那道门形轮廓已经非常清晰了,门上的符文像活的一样在流动。
阿青盯着那道门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你觉得陈九能行吗?”
影嚼着饼干,含糊地说:“不知道。”
“你要是不知道就别说不知道。”
阿青想了想,觉得这话说得对。
陈九那个人,看着莽,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他敢一个人往焦点跑,肯定有他的道理。
“走吧。”阿青站起来,“还得撑到陈九回来。”
影把最后一口饼干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银色纹路在她皮肤下重新亮了起来,虽然不如之前那么亮,但足够用了。
两个人从巨石后面走出来,朝战场走去。
远处,铁面正在指挥鹰派士兵重新布防。永夜教团的灰袍人在西侧守着,和阿青他们隔着整个洞穴对望。幽水教那边,活尸群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但“风”和“雷”两个护法还站在岩壁上,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雷”看到阿青和影从巨石后面出来,咧嘴笑了,露出那口黑黄色的牙齿。
“还没死呢?”他的声音很大,整个洞穴都能听到。
阿青没理他。
“风”站在“雷”旁边,瘦高的身体在气流中微微摇晃,像一根随时会被吹断的竹竿。他的目光从阿青身上扫过,落在影身上,尖细的声音响起来:“听说你放走了霜?大祭司会很不高兴的。”
影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个字:“滚。”
“风”的脸色变了,周围的空气流速猛地加快,卷起地面的碎石朝影射过来。
影没有躲。
阿青挡在了她前面,短刀出鞘,在空中划了一个弧,把碎石全部打飞了。
“风”还要动手,被“雷”按住了肩膀。
“别浪费力气。”“雷”说,“等大祭司的命令。”
“风”咬着牙,收回了能力,但那双眼睛一直盯着影,像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一样。
阿青收刀,转头看了影一眼。
“你跟‘风’有过节?”
“没有。”影说,“他就是看谁都不顺眼。”
阿青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穿过鹰派的防线,走到永夜教团控制的西侧区域。
盲翁站在最前面,闭着眼,灰白色的头发在球体的光里飘动。听到阿青和影的脚步声,他微微侧了侧头。
“灰走了。”盲翁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你知道了?”阿青问。
“他的能量信号在消失。”盲翁说,“离开洞穴的方向。”
阿青沉默了一下:“你不拦他?”
盲翁摇了摇头。
“他想走,就让他走。”盲翁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洞穴中央的球体又发出了一声低鸣,这次的声音比之前都大,整个洞穴都在颤抖。顶部的碎石像下雨一样往下掉,有些砸在地上,有些砸在人的身上。
铁面在远处骂了一句什么,指挥士兵往后退。
球体中心的门形轮廓开始向外扩张,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里面推门。
“陈九还没回来?”阿青问。
盲翁摇了摇头。
“快了。”影突然说。
阿青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影指了指自己皮肤下的银色纹路:“这些纹路能感觉到钥匙的能量。陈九手里的两把钥匙正在靠近。”
她顿了一下,皱起眉头。
“不对。是三把。”
阿青愣了一下。
“三把?”
影点了点头,银色纹路在她皮肤下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找到第三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