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体的光越来越亮。
苏婉站在距离球体不到二十米的位置,闭着眼,双手垂在身侧。她的感知能力全开,覆盖着整个洞穴——东侧幽水教还剩多少人,西侧永夜教团的防线在哪里,北侧鹰派的能量抑制设备还能发射几次,顶部的“山”护法又在掰哪块石头。
所有这些信息像一张网一样铺在她脑子里,密密麻麻,每一条线都不能断。
小禾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手背上的银白色纹路微微发光,帮她过滤掉球体散发的侵蚀能量。如果没有小禾,苏婉知道自己根本撑不到现在——球体的能量太强了,光是站在这里,普通人几分钟就会精神崩溃。
脚步声从北侧传来。
苏婉没睁眼,但她的感知网已经捕捉到了那个身影——铁面。他一个人走过来的,没带士兵,手里的平板电脑不知道扔哪去了,腰间别着一把不常见的武器,形状像手枪,但枪管更粗,枪身上有蓝色的指示灯在闪烁。
“苏婉。”铁面在她面前三米的地方停下。
苏婉睁开眼,看着铁面。
铁面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不太对。不是愤怒,也不是敌意,是一种她见过的表情——下定决心之后的那种平静。
“什么事?”苏婉问。
“让陈九停下来。”铁面说,“现在。”
苏婉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你能联系他。”铁面说,“你的感知能力可以覆盖整个洞穴,也能覆盖到地面。给他传话,让他回来,别再往下走了。”
“为什么?”
“因为他再往前走,事情就会失控。”铁面的声音压得很低,“门不能被任何人打开,也不能被任何人控制。应对科的态度一直很明确——要么封死,要么毁掉。”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铁面把手按在腰间那把武器的握柄上。
“如果陈九不回来,我就先杀你。”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是他的锚点。你死了,他的能力会大幅削弱,他就没办法继续了。”
苏婉低头看了看那把武器。
她认得那个型号。应对科最新研发的异常能量抑制器,便携式,射程五十米,能在一秒内释放出足以瘫痪一个A级异常体的能量脉冲。这东西还没量产,全城只有三把,铁面手里这把应该是原型机。
“你杀不了我。”苏婉说。
铁面的手从握柄上抬起来,把武器抽了出来,枪口对准苏婉的胸口。蓝色的指示灯从闪烁变成了常亮,说明武器已经充能完毕,随时可以发射。
“别逼我。”铁面说。
“我没逼你。”苏婉的语气依然很平静,“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你杀不了我。”
铁面的手指扣在扳机上,但没有按下去。
苏婉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穿着战术服,带着最先进的武器,身后有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却在这里威胁一个连枪都拿不稳的女人。
“铁面,你知道我的能力是什么吗?”苏婉问。
“感知。”铁面说,“你能感知能量分布。”
“不只是感知。”苏婉说,“是调频。”
铁面皱了皱眉。
苏婉抬起右手,手指对着铁面手里的武器,隔空做了一个拧转的动作。
武器枪身上的蓝色指示灯突然灭了。
不是熄灭,是彻底灭了。连闪烁都没有,就那么直接黑了。
铁面低头看着手里的武器,按了一下启动键,没反应。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反应。他把枪管拆开,里面的电路板完好无损,电池也还有电,但整个系统就是启动不了。
“你……你怎么做到的?”铁面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
“我说了,调频。”苏婉收回手,“任何能量都有它的频率。武器的能量脉冲、抑制器的运行频率、甚至是电路板里电流的振动频率——只要我知道频率是多少,我就能把它调乱。”
铁面看着手里那块废铁,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一开始就能让我这把枪失效?”
“能。”
“那为什么等到现在?”
苏婉看着他,眼神很坦然。
“因为我想看看你会不会真的扣扳机。”
铁面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苏婉继续说:“你走过来的时候,心跳很平稳,呼吸也很正常,说明你不是一时冲动。你做了决定,要杀我。但你走到我面前之后,你的能量场一直在波动——不是紧张,是犹豫。”
“我没有犹豫。”铁面的声音有些硬。
“你有。”苏婉说,“你握着枪的时候,手指放在扳机护圈外面,不是在扳机上。如果你真的下定决心要杀我,你的手指会放在扳机上。”
铁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确实在扳机护圈外面。
他把枪收了起来,插回腰间。
“你不怕死?”铁面问。
“怕。”苏婉说,“但我更怕让陈九一个人扛。”
铁面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对他很有信心。”
“不是有信心。”苏婉说,“是相信。他从来没让我失望过。”
铁面退后了两步,靠在旁边的石壁上。他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球体的光里散开,变成一团模糊的白影。
“你知道我为什么加入应对科吗?”铁面突然问。
苏婉没回答,等他继续说。
“十五年前,我妹妹死了。”铁面的声音变得有些涩,“不是正常死亡。是被异常体杀死的。一只从暗河里爬出来的东西,在她放学回家的路上,把她拖进了下水道。”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
“我找到她的时候,已经晚了三天。法医说她的身体里有七种不同的能量残留,她被当成了一个容器,用来存放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苏婉沉默着。
“从那以后我就发誓,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在任何人身上。”铁面把烟掐灭在石壁上,“我加入应对科,一路爬到今天的位置,就是为了把所有的异常都控制住。门、暗河、幽水教、永夜教团——这些东西一天不除,就会有更多的孩子像我妹妹一样死掉。”
“所以你选择控制一切。”苏婉说。
“对。”铁面看着她,“控制住,就不会有人死。”
“但你控制不住。”苏婉说,“你连我手里的这把枪都控制不住,你怎么控制门?”
铁面没有回答。
苏婉往前走了一步,离铁面更近了一些。
“铁面,我知道你是好意。你想保护人,想让人不再因为异常而死。这个出发点没错。”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你的方法是错的。你越是想控制,事情就越会失控。”
“那你说怎么办?”铁面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放任不管?让幽水教开门?让永夜降临?”
“我没说放任不管。”苏婉说,“我说的是,有些东西不是用来控制的,是用来理解的。门不是武器,不是工具,它只是一个通道。你要做的不是控制它,是学会怎么跟它共存。”
“共存?”铁面笑了一声,那笑容很冷,“跟我妹妹的尸体共存?”
苏婉没有退缩。
“你妹妹的死,不是门的错,是那些利用门的人的错。”她说,“你把仇恨对准门,对准所有的异常,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门,暗河里的能量就会失控,整个城市早就被淹没了?门的存在本身不是恶,是有人在滥用它。”
铁面盯着她,眼神很复杂。
“陈九跟你说的?”
“不用他说,我自己能感知到。”苏婉说,“门的能量频率是中性的,没有善恶。就像一把刀,可以切菜,也可以杀人。你不可能因为有人用刀杀了人,就把世界上所有的刀都毁掉。”
铁面沉默了很久。
洞穴东侧又传来一阵爆炸声,鹰派的能量抑制设备再次发射,蓝色的光柱照亮了铁面的脸。他的脸上有一种苏婉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深的疲惫。
“我不相信陈九。”铁面终于开口了,“但我相信你。”
苏婉看着他。
“你刚才完全可以让我那把枪失效之后反击。”铁面说,“你没有。你选择了跟我说这些。”
“因为你是人,不是敌人。”苏婉说,“敌人是那些不想讲道理的人。你想讲道理,那我就跟你讲道理。”
铁面点了点头,从石壁上直起身。
“我会让鹰派的人停火。”他说,“但我不会帮你们。我能做的最大让步,就是不干涉。”
“够了。”苏婉说。
铁面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苏婉。”
“如果我妹妹活着的时候,遇到的是你们这样的人,也许她不会死。”
苏婉没有说话。
铁面迈步走了,脚步声在碎石上咯吱咯吱响,越来越远。
小禾从苏婉身后探出头来,小声说:“苏婉姐,他是不是哭了?”
苏婉摇了摇头:“没有。”
“我看到了,他眼睛红了。”
“那是烟熏的。”
小禾撇了撇嘴,明显不信,但没再说什么。
苏婉转过身,重新面对着球体。
球体中心的门形轮廓已经非常清晰了,门上的符文像活的一样在游动。她能感觉到那些符文里蕴含的能量——古老、庞大、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陌生感。
“小禾。”
“陈九到哪了?”
小禾闭眼感知了一下,手背上的银白色纹路闪了闪。
“快到地面了。”小禾说,“他跑得很快。”
苏婉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睛,把感知网铺开。
铁面回到了北侧,正在跟副手说话。鹰派的士兵开始后撤,能量抑制设备停止了发射。幽水教的活尸群被清理了大部分,剩下的几具也在慢慢失去活性。“风”和“雷”还站在岩壁上,但两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西侧,盲翁闭着眼,灰白色的头发在飘动。阿青和影靠在巨石上休息,两个人的能量波动都很弱,但还没到极限。
所有人都在等。
等陈九回来。
球体又发出了一声低鸣,这次的声音比之前都长,持续了将近十秒。门形轮廓在低鸣中猛地膨胀了一圈,几乎要撑破球体的表面。
苏婉睁开眼,盯着那道门。
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