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从黑暗中退了出来。
不是他自己要退的——是殷墟没动手。那个老东西站在洞穴深处,手里攥着第四把钥匙,看着陈九,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陈九往前走了几步,他就往后退几步,始终保持二十米以上的距离。
“操。”陈九骂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这老狐狸在拖时间。
球体不等人。他要是跟殷墟在黑暗里捉迷藏,等门自己开了,什么都晚了。
陈九走回球体附近的时候,混战已经停了。不是打完了,是都打不动了。
阿青靠在南侧的岩壁上,左臂垂着,明显脱臼了。短刀插在脚边的石头缝里,刀刃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影蹲在他旁边,银色纹路已经暗得几乎看不见了,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她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像是在用尽力气呼吸。
小禾站在苏婉身后,手背上的纹路还在发光,但比之前暗了不少。她的嘴唇有点发紫,是能量消耗过度的表现。
小石蹲在角落里,黑色金属箱子打开着,里面的装置已经启动了,蓝色的光从箱子里透出来。闭锁能力覆盖了南侧的一片区域,把侵蚀能量挡在外面。
苏婉站在最前面,闭着眼,感知网还在撑着。她的脸色也不好,但站得还算稳。
盲翁站在球体左侧五米的地方,灰白色的头发垂在脸前,遮住了大半张脸。他闭着眼,双手拢在袖子里,像一尊雕像。
“风”和“雷”站在东侧,身后只剩下七八个教众了。活尸群全灭,教众死了一半,“风”的黑色长袍被阿青的短刀割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瘦得皮包骨的胳膊。“雷”倒是没什么伤,但呼吸明显比刚才重了,黑色电弧在他拳头上跳动,频率比之前慢了不少。
两败俱伤。
陈九走到球体前,三把钥匙在手里攥得咯吱响。
“风”看到他回来,尖细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陈九,殷墟大人让我们转告你——”
“我知道。”陈九打断他,“门必须打开,没有商量。你们说来说去就这一套,能不能换点新鲜的?”
“风”的脸抽搐了一下。
“雷”没说话,只是盯着陈九手里的钥匙,眼神像一头盯着肉的狼。
陈九把钥匙举起来,对着球体的光,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门不会打开。”他说,声音不大,但整个洞穴都能听到,“也不会关闭。它会变成桥。”
“桥?”“风”尖声道,“你疯了?门就是门,怎么变成桥?”
“你们幽水教想把门打开,让永夜过来。”陈九说,“永夜教团想把门封死,把能量堵住。鹰派想把门控制住,当武器用。你们三家都他妈有病。”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门不是门,是通道。通道的作用不是打开或者关闭,是连接。连接这边和那边,连接现世和永夜。让它稳定下来,能走人,能走能量,能关也能开——这才是它本来该有的样子。”
盲翁在旁边微微点了点头。
“风”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变成了一种扭曲的冷笑。
“说得好听。”他说,“你以为你是谁?镇水一脉最后一个传人?你连第四把钥匙都没有,你拿什么变桥?”
陈九没理他,转头看向“雷”。
从刚才开始,“雷”就没说过话。这个魁梧的壮汉一直站在“风”身后半步的位置,两只手垂在身侧,黑色电弧在指尖噼啪作响。但他的注意力不在陈九身上,也不在盲翁身上——他在看球体。
球体中心的门形轮廓已经凸出了表面,像一只眼睛从眼眶里鼓出来。符文在门上疯狂游动,速度比之前快了至少三倍。
“雷”突然动了。
他迈步朝球体走去,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沉,踩得地面上的碎石咯吱咯吱响。
“风”愣了一下:“你干什么?”
“雷”没回答,继续往前走。
“雷!”风”的声音尖了起来,“殷墟大人没说可以——”
“雷”还是没理他。
他走到球体前五米的地方,抬起右手,朝球体伸过去。手掌上黑色电弧跳动,他想触碰球体——不对,是想触碰球体中心那道门。
盲翁挡在了他面前。
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移动的,从球体左侧五米的位置,瞬间就站在了“雷”和球体之间。灰白色的头发在无风的洞穴里飘动,闭着眼,双手依然拢在袖子里。
“退下。”盲翁说,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雷”看着盲翁,第一次开口说话了。
“让开。”
两个字,声音低沉,像闷雷从远处滚过来。
盲翁没有让。
“雷”一拳砸向盲翁的面门。拳头上裹着黑色电弧,速度很快,力量很大,拳风把盲翁的头发吹得往后飘。
盲翁侧头。
拳头从他耳边擦过去,差了一指宽。
“雷”的第二拳紧跟着砸过来,这次是左拳,直奔盲翁的腹部。盲翁身体微微后仰,拳头从腹部前面掠过,连衣服都没碰到。
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
“雷”的拳头像暴风雨一样砸向盲翁,每一拳都带着黑色电弧,每一拳都用了全力。他的拳法很简单,没有花哨的技巧,就是快、准、狠。普通人挨上一拳,骨头都得碎。
但盲翁全躲开了。
他躲得并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但每一次移动都恰到好处,像是提前知道了“雷”的拳头会往哪个方向打,提前零点几秒就把身体移开了。
“心眼。”苏婉在后面轻声说。
陈九看了她一眼。
“雷”打了三十多拳,一拳都没中。
他停了下来,喘着粗气,黑色电弧在他拳头上跳动得越来越慢。
盲翁依然站在原地,灰白色的头发垂在脸前,呼吸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的能量已经消耗了七成。”盲翁说,“再打下去,你会把自己的身体烧穿。”
“雷”盯着盲翁,眼睛里有一种陈九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是不甘心。
他退回“风”身边。
“风”看着“雷”退回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雷”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
“殷墟大人说,如果你不让开门,他会亲自来。”“风”转向陈九,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尖细的味道少了一些。
陈九把三把钥匙攥在手心里。
“那就让他来。”
话音刚落的瞬间,洞穴顶部裂开了。
不是“山”护法掰的那种小裂缝,而是从顶部到地面,一道巨大的裂缝,像被一把无形的刀劈开了整面岩壁。
碎石从裂缝中坠落,最大的几块有卡车大小,砸在地上,整个洞穴都在震动。灰尘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
陈九眯着眼,透过灰尘看向裂缝。
一个人影从裂缝中落下来。
不是跳,是落。像一片叶子从树上飘下来,很慢,很轻,但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黑色的长袍,暗红色的纹路,苍老的脸,亮得不像话的眼睛。
殷墟。
他落在了球体上。
双脚踩在球体表面,那层流动的光在他脚下竟然没有散开,反而像实地一样托住了他的身体。他站在球体顶端,俯视着洞穴里的所有人,像站在王座上的帝王俯瞰他的臣民。
洞穴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停了手,所有人都抬着头,看着站在球体上的那个老人。
“风”和“雷”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口。
盲翁抬起头,闭着眼,对着殷墟的方向。
阿青咬着牙,把脱臼的左臂往墙上一顶,咔嗒一声接了回去,疼得他额头冒汗,但一声没吭。
影从地上站起来,银色纹路重新亮起,虽然很暗,但她站得很直。
苏婉睁开眼,盯着球体上的殷墟,感知网全开。
小禾躲在她身后,手背上的纹路剧烈跳动,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在抵抗什么。
只有陈九没动。
他站在球体前,仰着头,看着殷墟。
银白色的头发和银白色的瞳孔,在球体的光照下,和殷墟的黑色长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陈九。”殷墟开口了,声音从高处传下来,带着一种古老的回响,“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钥匙给我,门打开,你可以活着离开。”
陈九把手里的三把钥匙举起来,对着殷墟。
“你下来拿。”
殷墟看着他,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类似于欣赏的东西。
“有胆量。”殷墟说,“但你拿什么跟我打?”
陈九把斩水从后腰抽出来,刀身上的符文在球体的光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