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走了没几步,就发现不对劲。
周围的记忆碎片在移动。不是无规则地漂浮,而是朝着一个方向汇聚——织机的方向。那些光点像被什么吸引了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速度越来越快,从他身边掠过的时候带起一阵风。
他停下来,看着那些碎片从眼前飞过。
有些碎片飞得慢,里面的画面清晰可见。一张张脸,一个个场景,有些是他见过的,有些是完全陌生的。一个穿着古代盔甲的男人站在城墙上,看着远方燃烧的城市。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跪在河边,河水是红的。一个老人躺在床上,床边围着一圈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绝望。
陈九盯着那个老人看了几秒,心里一紧。
那老人的脸,和爷爷有几分像。
“这些碎片里,有我的过去。”
殷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九转头,看到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正站在他身后两米的地方,仰着头,看着那些飞过的碎片。
“我看到了年轻的自己。”殷墟抬起手,指向远处一个正在靠近的碎片。那个碎片比其他大,里面的画面也更清晰——一个年轻人站在一道巨大的裂缝前,裂缝里涌出黑色的光,年轻人张开双臂,像是在挡,又像是在接。
年轻人穿着古代的袍子,头发束在头顶,脸上的线条很硬,但眼睛和现在的殷墟一模一样——亮得不像话。
“你那时不是无能为力。”陈九说,“你只是一个人。”
殷墟的手放了下来,沉默了很久。
碎片从他头顶飞过,带起的风吹动他灰白的头发。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吹了几千年的雕像。
“两千年。”殷墟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一个人。”
陈九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个活了兩千年的老人,此刻看起来不像一个疯狂的大祭司,不像一个想要毁灭世界的疯子,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回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的旅人。
“你不必再一个人了。”陈九说。
殷墟转过头,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盯着陈九。
“你愿意跟我站在一起?”
“我不跟你站在一起。”陈九说,“但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该有人看着你。”
殷墟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那丝笑意又浮现了出来,但这次不太一样——少了嘲讽,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你爷爷也说过类似的话。”殷墟说。
“他说什么?”
“他说,‘老东西,你一个人扛了两千年,不累吗?’”殷墟的声音有些飘,“我说累。他说,‘那就别扛了。让我帮你。’”
陈九愣了一下。
爷爷和殷墟之间,不只是敌人那么简单。
殷墟转身,继续往前走。
陈九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记忆碎片的洪流中。碎片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条由光点组成的河流,从四面八方涌来,朝着同一个方向奔流。
走了大概几分钟——也可能是更长时间,陈九已经放弃了计算时间——前面出现了光。
不是白色的光,是金色的。
金色的光从远处射过来,穿过层层叠叠的记忆碎片,在纯白色的空间里拉出一道道金色的线条。那些线条在空中交织,像一张巨大的网,网的中央有一个东西在发光。
织机。
陈九加快了脚步。殷墟也加快了脚步。两个人几乎是并排着朝那个方向走去。
金色的光越来越亮,亮到陈九不得不眯起眼睛。透过睫毛的缝隙,他看到了那张石台——和他离开时一样,但不一样的是,石台上方的金色光芒比之前强了无数倍。
四根柱子,四把钥匙,全都在。
殷墟在石台前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陈九也停下来。
两个人看着织机,谁都没说话。
金色的光打在殷墟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两千年了。”殷墟说,声音在颤抖,这是他第一次在陈九面前露出这种情绪,“我终于找到它了。”
陈九看着他,又看了看织机。
“你不是之前来过吗?”
“来过。”殷墟说,“但那不一样。那时候织机没有被激活。它只是一块石头,一个摆设。现在它活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下来,像是怕走太快会把什么吓跑一样。
“你知道我等这一刻等了多久吗?”殷墟的声音还是抖的,“两千年。我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去。我的妻子,我的儿子,我的孙子,我的族人,全死了。只有我活着。”
陈九没说话。
“我活了两千年,就是为了今天。”殷墟抬起手,指着织机,“只要织机启动,门打开,永夜降临,上古文明就能复兴。我就能证明,这两千年的等待是值得的。”
“值得吗?”陈九问。
殷墟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死了妻子,死了儿子,死了孙子,全族人都死光了。”陈九说,“你就算把门打开,把他们全复活,那也不是原来的人了。你等了两千年,等来的只是一个空壳。”
“你不懂。”殷墟的声音突然变硬了。
“我是不懂。”陈九说,“但你问问你自己,你等了两千年,到底是为了复兴文明,还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白等?”
殷墟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陈九。
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你闭嘴。”殷墟说,声音很低。
陈九没闭嘴。
“你害怕面对这个答案,对吧?”陈九说,“因为你心里清楚,你等了两千年,可能真的只是白等了。”
殷墟的手猛地抬起来,黑色的能量在他掌心凝聚,对准了陈九的胸口。
陈九没躲。
他看着殷墟,银白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表情。
殷墟的手在发抖。
黑色的能量在他掌心跳动,忽明忽暗,像一颗快要熄灭的心脏。
两个人对视了将近十秒。
殷墟的手放下了。
黑色能量消散,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一种陈九说不上来的情绪。
“你比你爷爷更讨厌。”殷墟说。
陈九笑了一下。
“我爷爷也这么说。”
殷墟转过身,重新面对织机。金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碎裂的情绪掩盖住了。
“修织机需要多长时间?”陈九问。
“不知道。”殷墟说,“也许很快,也许很慢。夹缝里的时间不归我管。”
“那我先回去。”
“你回不去了。”殷墟说。
陈九皱眉:“什么意思?”
“锚点出了问题。”殷墟指着远处,“你看。”
陈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白色空间的边缘,原本有一条细细的金色光线——那是他和苏婉之间的锚定连接。现在那条光线变得很细,很暗,几乎要断了。
“夹缝在排斥锚点。”殷墟说,“你的锚定连接在减弱。如果完全断了,你就回不去了。”
陈九的心猛地一沉。
“苏婉的能力够强,她能撑住。”殷墟说,“但你最好快点。她的能量不是无限的。”
陈九转身就要走。
“陈九。”殷墟在身后喊他。
陈九停下来。
“如果我修好了织机,你还没回来,我会开门。”殷墟说,“不等你。”
陈九没有回头。
“你开不了。”他说,“没有我,你开不了。”
“为什么?”
“因为钥匙不全。”陈九举起手里的三把钥匙——不对,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四把。
他手里有四把钥匙。
第四把钥匙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他手里,黑色的钥匙上符文还在发光,和另外三把一模一样。
陈九猛地转头看向织机。
织机上,四个凹槽都是空的。
钥匙全在他手里。
殷墟也看到了,他的脸色变了。
“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陈九把四把钥匙攥在手心里,“但看来,织机不想让你一个人待在这儿。”
殷墟盯着陈九手里的钥匙,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陈九不再耽搁,转身朝锚定连接的方向跑去。
身后,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照亮了整个白色空间。
殷墟站在织机前,黑袍在金光中显得格外孤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