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从金色的光里走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不是那种站不稳的软，是整个人被掏空了之后的软，像一块被拧干了水的毛巾，皱巴巴的，提不起劲。苏婉的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捞住了他的胳膊，力气不大但托得刚刚好，没让他摔在地上。
“站得住吗？”苏婉问。
陈九张了张嘴，想说“站得住”，但喉咙干得像砂纸，声音没出来。他咽了口唾沫，又试了一次。“站得住。”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板。
殷墟从光里走出来的时候，影扶住了他。影从阴影里现身的，银色纹路还在皮肤下跳动着，手稳稳地托住殷墟的右臂。老人比进去的时候更老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皮肤薄得能看见太阳穴下面青色的血管在跳动。他的永夜化完全消退了，左臂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但他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整个人缩了一圈。
“殷墟大人。”影的声音很轻。
殷墟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扶。影没有松手，殷墟也没有再推。
洞穴中央的球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稳定的、金色的桥头，悬浮在半空中，离地面大概一米。桥头不是球体那种旋转的、不稳定的光，而是一种凝固的、像琥珀一样的金色，表面光滑，里面流动着银白色和暗红色的光点，从这头流向那头，循环往复。
桥头的一侧延伸出一条金色的光带，向洞穴的深处延伸，越来越细，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黑暗中。那不是裂缝，不是门，是桥。桥的这头是现世，桥的那头是永夜。
盲翁从西侧走了过来。老人闭着眼，灰白色的头发垂在脸前，但他的头微微仰着，朝着桥头的方向。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念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门……变了。”盲翁说，声音不大，但整个洞穴都能听到，“不再是裂缝，是桥。”
陈九从兜里掏出笔记本，手还在抖，翻开到最新的一页，那上面还空白着。他握着笔，写了几个字——“门变成桥。融合开始。一百年。”写完这行字，他把笔帽盖上，合上笔记本，揣回兜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仪式。
殷墟看着桥头，看了很久。他的眼睛不再像鬼火一样亮了，变成了普通的、有些浑浊的、属于老年人的眼睛。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陈九从未见过的东西——平静。一种很深很深的平静，像湖面，没有风，没有浪，连水底的鱼都睡着了。
“一百五十二年后，桥会完全成型。”殷墟说，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两个世界的人可以在桥上相遇。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回这头。不需要钥匙，不需要仪式，不需要任何人的许可。”
“结束了。”苏婉说。
陈九看着她。“开始了。”
阿青从入口处走了过来，短刀插在腰间，肩膀上的绷带还在，但他的步伐很稳。他走到桥头前面，伸出手，摸了摸桥头的边缘。金色的光在他指尖跳了一下，像是活的一样。
“这玩意能走人吗？”阿青问。
“现在不能。”殷墟说，“桥还不稳定。等一百五十二年后，桥面会完全凝实。到时候，别说走人，开车都能开过去。”
阿青收回手，看着指尖上那点金色的光，看了两秒，光才慢慢散去。
影扶着殷墟走到桥头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老人的腿在发抖，坐下去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影的手一直没松开。殷墟坐稳之后，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
小禾从苏婉身后探出头来，看着桥头。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手背上的银白色纹路在金色光的照射下闪着光。她伸出一只手，想摸桥头，又缩了回去，转头看着陈九。
“陈九哥哥，我能摸吗？”
“能。别摸太久。”
小禾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桥头的边缘。金色的光在她指尖跳了一下，她的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握了一下，不疼，暖暖的。她瞪大了眼睛，转头看着陈九。
“桥在跟我打招呼！”
陈九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普通。
正常。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桥在。桥头在。那些银白色和暗红色的光点在金色里流动着，从现世流向永夜，从永夜流回现世。
盲翁转过身，朝着永夜教团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陈九。”
“永夜教团散了。从今天起，没有永夜教团了。”盲翁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的使命结束了。”
陈九看着盲翁的背影，灰白色的头发在风里飘动，灰色的长袍下摆在碎石上拖着。老人走得很慢，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你去哪？”陈九问。
“不知道。”盲翁说，“找个地方，晒太阳。这辈子还没好好晒过太阳。”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隧道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水滴声淹没了。
陈九靠在苏婉身上，看着桥头。金色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白头发照得像一蓬金丝。他的黑眼睛里映着桥头的形状，还有那些流动的光点。
苏婉的手还扶着他的胳膊，没有松开。
“陈九。”
“一百五十二年后，你还在吗？”
陈九想了想。“不在了。但笔记本会在。”
苏婉没有再问。她把手从陈九的胳膊上移到他的手上，握住。陈九的手很凉，她的手很暖。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桥头的金光闪了一下，像是在为他们照亮。
洞穴里很安静。只有水滴的声音，叮咚，叮咚，叮咚，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