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墟来的时候，陈九正在城隍庙里擦斩水。这把刀跟了他好几年，刀身上的符文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但刀刃还是很利，刮一下手指头就能开道口子。他把刀放在膝盖上，拿块布一下一下地擦，从刀根擦到刀尖，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不用动脑子的事。
苏婉先感觉到不对劲。她的手按在太阳穴上，闭着眼，脸色变了一下。“有人来了。能量很强，比上次在夹缝里的时候还强。”
陈九把斩水插回后腰，站起来，走到庙门口。
殷墟站在巷子里，手里推着一个东西。那东西用灰色的布包着，大概一人高，形状像个老式的纺车，底下有轮子，推起来咯吱咯吱响。老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头发扎在脑后，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的时候更深了，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鬼火一样的亮，是那种精神头很足的亮。
“你来干什么？”陈九问。
殷墟没有回答，把布掀开了。
织机。
木质的框架，古朴的纹路，线轴上缠绕着两股光——一股银白色，一股暗红色。两股光在线轴上缓慢地旋转着，像两条蛇缠在一起，不紧不慢，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律感。陈九认得这东西，他在夹缝里见过，意识也触碰过。但那时候织机是一团光，没有实体，摸不着。现在它站在城隍庙门口的巷子里，木头是木头，金属是金属，实实在在的。
“我从夹缝中将它的实体带了出来。”殷墟说，声音沙哑但很平稳，“两千年了，它一直在夹缝里，没人能碰，没人能用。现在它出来了。”
陈九走到织机前面，伸出手，悬在线轴上方。他没用编辑能力去感知，只是用手背靠近那些光丝——热的，像刚被太阳晒过的铁皮，但不是烫手的那种热，是暖的。他又用编辑能力探了一下，确认这东西是真的，不是幻象，不是能量投影。木头的纹理、金属的锈迹、光丝的温度，全都是真的。
“你把它弄出来，想干什么？”
殷墟看着织机，眼睛里映着那两股光。“织机可以重写规则，将两个世界编织在一起。不是简单的融合，是彻底的、不可逆的编织。两个世界的信息纤维会像这两股光一样，缠在一起，分不开，拆不掉。”他顿了一下，“但启动它需要两个条件。”
陈九等着。
“镇水血脉和永夜血脉。”殷墟说，“你和我。我们两个人必须同时握住织机的把手，意识同时接入织机，才能启动编织。缺一不可。”
苏婉从陈九身后走出来，站在他旁边，手按在他的手臂上。她没说话，但她的表情很明确——别信他。
陈九拍了拍她的手，看着殷墟。“你大老远推着这东西来城隍庙，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是为了告诉你代价。”殷墟的声音沉了下去，“编织的结果取决于我们的‘意图’。如果我们意图一致，新世界会完美融合，两个世界的信息纤维会像这两股光一样，均匀地、稳定地编织在一起。如果我们意图冲突——你想往左，我想往右——新世界就会变成我们两个人意志的战场。两个世界的信息纤维会被撕扯、扭曲、打结。到那时候，融合的不是两个世界，是两团乱麻。”
巷子里安静了。风吹过来，把织机上的布吹得晃了一下。
陈九靠在门框上，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里散开，飘到织机的线轴上，被那两股光搅散了。
“你的意图是什么？”陈九问。
殷墟沉默了很久。久到陈九那根烟抽了快一半，久到苏婉的手从他手臂上放下来又放上去。老人站在织机旁边，一只手扶着木框架，手指在木头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犹豫该怎么说。
“让我的族人回家。”殷墟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让他们在新世界中有一席之地。不是统治，不是吞噬——是共存。和现世的人一起活在这片土地上，呼吸同一种空气，看同一个太阳。”
他抬起头，看着陈九，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里，有一种陈九从未见过的东西。
“我等了两千年，不是为了征服，是为了回家。”
陈九把烟掐灭在门框上，烟头在木头上烫出一个黑点。他看着殷墟，看了好几秒。这个老人曾经是他的敌人，曾经想打开门让永夜降临，曾经害死了很多人。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不是那个疯狂的大祭司，是一个想回家的老人。
“你说的是真的？”陈九问。
“真的。”
“不反悔？”
殷墟的嘴角动了一下。“我反悔了两千年。够了。”
陈九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织机前面，伸出手，握住了织机的左把手。木质的把手，温热的，比体温高一点点。他能感觉到里面那股力量在流动，在等待，在沉睡。
“什么时候开始？”
“你不怕我骗你？”
“怕。”陈九说，“但你说的对。我等了一辈子，不是为了继续等。”
陈九松开把手，把手插回兜里。“三天后。”
殷墟把布重新盖在织机上，遮住了那两股光。他推着织机，转身朝巷子外面走去，轮子碾在青石板上，咯吱咯吱响。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陈九。”
“你母亲的事，对不起。”
陈九的手在兜里攥紧了，但没有说话。
殷墟推着织机，继续往前走。背影在巷子里越来越远，织机的轮子咯吱咯吱响，声音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
苏婉走到陈九身边，把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去，握紧。
“他说的是真的吗？”苏婉问。
陈九沉默了几秒。“是真的。他的意识骗不了我。在夹缝里，我碰过他的意识。那种东西装不出来。”
“那你信他？”
“信。”陈九说，“但不全信。留三分警惕，总没错。”
苏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陈九转身走进庙里，在供桌前站定，看着城隍爷的塑像。塑像的脸被烟熏得发黑，但那双眼睛在晨光里很亮。
“城隍爷。”陈九说，“三天后，我要和殷墟一起启动织机。你保佑。”
塑像没有回答。
陈九从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开到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三天后，第七节点，启动织机。殷墟的条件：共存。”
他合上笔记本，揣回兜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