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墟走了之后，陈九在城隍庙里坐了很久。织机就放在庙门口的巷子里，灰色的布盖着，线轴上的光从布缝里透出来，一银一红，像两只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苏婉去后堂烧水了，庙里只剩他一个人，供桌上的蜡烛快烧完了，火苗晃来晃去，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他翻开笔记本，翻到母亲笔记复印件的那一页。那几行字他已经看了几百遍了，每个字都刻在脑子里——“陈九，如果你看到这些，不要恨殷墟。他也是受害者。”下面还有一行，之前没注意，今天仔细看才看到——“殷墟的融合方案有致命缺陷。融合后的新世界中，他的族人将获得主导地位。不是平等，是统治。”
陈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母亲不会骗他，她死之前把这条信息留在了笔记里，就是怕他被殷墟骗。但殷墟今天说的话，那些关于共存、关于回家、关于不是征服的话，听起来不像假的。在夹缝里，他碰过殷墟的意识，那种东西装不出来。
可万一殷墟连自己的意识都能骗呢？活了两千年的人，什么做不到？
苏婉端着茶出来，放在他面前。茶汤碧绿，冒着热气，是那种很贵的茶叶，她平时舍不得喝。
“还在想殷墟的事？”
陈九把笔记本合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呲了下牙。“他说的是真是假，我分不清。”
“也许他能控制。”
“也许。”苏婉说，“但你不能因为他‘也许’在说谎，就不去做该做的事。织机是唯一能彻底解决问题的工具，你没有别的选择。”
陈九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庙门口，掀开盖在织机上的布。线轴上的两股光在黑暗中缓缓旋转着，银白色和暗红色交织在一起，不紧不慢，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律感。他伸手摸了摸木框架，温热的，像活的东西。
“殷墟说，融合的结果取决于我们的意图。如果我信他，意图一致，融合成功。如果我不信他，意图冲突，新世界就会变成战场。”陈九把手收回来，“妈的，这他妈就是个赌局。”
“你赌不赌？”
他合上笔记本，揣进兜里。“走，去找他。”
“现在？”苏婉看了一眼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
“现在。”
两个人出了城隍庙，陈九开着皮卡，沿着城东河往南走。殷墟走的时候推着织机，轮子在青石板上留了痕迹，不是很明显，但陈九的眼睛能看出来。车灯照在路面上，那些痕迹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像干了的血。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一个废弃的码头。河面很宽，水流很急，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银白色。殷墟坐在码头边上的石墩上，织机放在他旁边，灰色的布已经掀开了，线轴上的光在黑暗中亮着，像一盏灯。
陈九下车，走到殷墟旁边，站定。
“你之前说的融合方案——你母亲日记里提到的致命缺陷。”陈九没有绕弯子，直接扔出了这句话，“你说过，融合后的新世界中，你的族人将获得主导地位。不是平等，是统治。”
殷墟没有转头，依然看着河面。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像刀刻的一样深。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陈九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那是我一千年前的想法。”殷墟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千年前，我以为只有统治才能保证族人的安全。我以为现世的人不会接受我们，会像对待怪物一样对待我们。所以我想，与其被你们统治，不如我们来统治。”
陈九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但一千年过去了。我看着我的族人一个个死去，看着他们的墓碑在永夜世界的黑暗中腐烂。我走了五百年，找到了三百七十四块墓碑。每一块墓碑都在问我同一个问题——你找到路了吗？”殷墟的声音在发抖，“我没有找到路。我找到的只是更多的尸体。”
他转过头，看着陈九。那双眼睛不再像鬼火一样亮了，变成了一种陈九从未见过的颜色——不是亮，是深。很深很深的、像井水一样的深。
他站起来，走到织机前面，伸手摸了摸线轴上的光丝。银白色的光在他指尖跳了一下，暗红色的光也跳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再后来我遇到了你。你的锚点、你的镇守者、你的‘第三条路’。你不杀人，但让敌人变成了朋友。你拒绝在幻境中选择牺牲谁，而是改变了规则。你让我看到，也许共存真的可能。”
陈九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想起母亲笔记上的那行字——“他也是受害者。”也许母亲说的对。殷墟不是天生的疯子，他是被两千年孤独逼疯的。而现在，他也许真的在试着变回来。
“双月夹角还有二十天达到最大值。”殷墟说，“在那之前，你必须做决定。织机需要双月的能量才能启动，错过了这次，就要再等一百五十二年。”
一百五十二年。陈九等不了那么久。
殷墟将织机推过来，放在陈九面前。“织机留在你这里。你可以研究它，确认它是不是真的，确认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二十天后，第七节点，我等你的答复。”
他转身朝码头外面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母亲也曾经站在这个位置，看着织机，犹豫不决。”殷墟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别让她失望。”
陈九站在码头边上，看着河面。月光碎在水面上，银白色的一片一片，像织机上的光丝。苏婉从车上下来，走到他身边，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他说的是真的。”苏婉说，“他的能量波动从头到尾都没有紊乱过。不管他怎么控制，有些东西控制不住。”
陈九没有说话，但他把苏婉的手握紧了一些。
两个人站在码头边上，看着河水从脚下流过。织机在旁边沉默着，线轴上的两股光在黑暗中缓缓旋转，一银一红，像两颗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