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机摆在城隍庙正中间,灰色的布已经彻底掀掉了,银白色和暗红色的光丝在线轴上缓缓旋转,把整个庙都照得忽明忽暗。供桌上的蜡烛被风吹灭了两根,剩下一根在角落里苟延残喘,火苗小得像黄豆。
陈九站在织机前面,手按在线轴的木架上,把殷墟的条件说了一遍。说完之后,庙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阿青靠在柱子上,短刀横在膝盖上,第一个开口。“你是说,你要是和殷墟想法不一样,新世界就完蛋?”
“不是完蛋。是变成战场。”陈九说,“两个世界的信息纤维会被撕扯,一部分偏向现世,一部分偏向永夜。到最后不是融合,是分裂。”
“那还不如不搞。”阿青把刀在膝盖上转了一圈,“现在好歹还有个裂缝能看着,搞砸了连裂缝都没了。”
苏婉从供桌旁边站起来,走到陈九身边。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抿着,下巴绷得很紧。
“太冒险了。”苏婉说,“如果殷墟在织机启动时改变意图怎么办?他的手已经握上去了,你松不开,他也松不开。到时候他想往左,你想往右,两个世界就变成拔河比赛的绳子。”
陈九没有说话。他没法反驳,因为苏婉说的对。
影从阴影里走出来,银色纹路在皮肤下亮了一下。她走到织机另一边,蹲下来,看着线轴上的光丝。
“我可以监视他。”影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在夹缝里的时候,我就能感觉到他的能量波动。如果他改变意图,我会在第一时间知道。从阴影中阻止他。”
“你怎么阻止?”阿青问,“杀了他?杀了他织机就停了,两个世界的信息纤维卡在半中间,比现在更糟。”
影沉默了几秒。“我可以让他昏过去。不杀他,只让他失去意识。织机检测到一方失去意识,会自动暂停。”
陈九看了影一眼。她的银色纹路比之前稳定了很多,说话的时候也没有那种随时会失控的感觉。她在永夜世界待了一年,确实变了不少。
小林坐在供桌旁边的椅子上,面前摊着平板电脑,屏幕上全是数据。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眉头皱着,像在算什么复杂的公式。
“从物理学角度看,两个信息场的融合确实需要两个‘源’。”小林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殷墟说的在逻辑上是成立的。就像两条河流汇合,需要两个源头。你不能只留一条河,另一条河堵死。”
“但问题是。”周明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封面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如果两条河的流速不一样,汇合的地方就会产生漩涡。漩涡会把两岸的土都卷进去,什么都剩不下。”
周明是苏婉打电话叫来的。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乱得像鸡窝,眼镜片上还有指纹。他走到织机前面,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木框架,听了听声音,又站起来,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遍。
“这东西的能量频率很稳。”周明说,“比我之前研究的任何异常体都稳。殷墟没在这上面动手脚。”
“你确定?”小林问。
“确定。”周明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指着一页数据,“我之前从夹缝边缘采集过织机的能量样本,和现在这个实体织机的频率完全一致。偏差在百分之零点零三以内,属于正常波动范围。如果是伪造的,偏差至少在百分之五以上。”
陈九看着周明,又看了看小林。两个搞技术的人都确认了织机的真实性,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但苏婉说的那个问题——殷墟改变意图——依然没有解决。
“还有一件事。”小林把平板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卫星地图,城东的位置有一个红圈,“应对科鹰派不会坐视不管。铁面已经知道了织机的存在。他在应对科内部安插的人传出来的消息——铁面准备在你们启动织机的时候动手。不是阻止,是破坏。”
“破坏什么?”阿青问。
“破坏织机,或者破坏你们。”小林说,“铁面的逻辑很简单——与其让两个世界融合,不如让两个世界一起完蛋。”
庙里又安静了。
陈九从织机前面走开,走到供桌前,拿起那根还亮着的蜡烛,把另外两根重新点燃。火苗窜起来,照亮了城隍爷的塑像。塑像的脸被烟熏得发黑,但那双眼睛在烛光里很亮。
他想起了一件事。
盲翁死之前,在桥头说过一句话。那时候他以为盲翁是在说胡话,现在想起来,那句话也许不是胡话。
“织机是上古神器,它的运作逻辑不是‘谁的意图强谁赢’。”盲翁当时说,“它是‘两者意图的交集’。如果你们有一丝共识,织机就会放大那一丝共识。”
陈九当时没在意,因为盲翁的身体已经在发光了,他以为那是老人临终前的呓语。但现在站在织机前面,他突然觉得盲翁说的是对的。
“盲翁生前跟我说过一句话。”陈九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他说织机不是看谁的意图强,是看两个人意图的交集。哪怕只有一丝共识,织机会放大那一丝。”
苏婉看着他。“你信?”
陈九沉默了几秒。“盲翁为了这座桥,把命都搭进去了。他不会骗我。”
阿青把短刀插回鞘里,从柱子上直起身。“那就赌一把。反正也没别的路走。”
影从地上站起来,银色纹路暗了下去。“我会盯着殷墟。不让他有任何异动。”
周明合上笔记本,点了点头。“从技术角度,我赞成启动织机。不启动,两个世界迟早会崩。启动,至少有一半的机会成功。”
小林把平板电脑收起来,叹了口气。“应对科那边我来盯着。铁面要是敢动,我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婉身上。她是唯一一个还没有表态的人。
“我不信殷墟。”苏婉说,“但我信你。”
陈九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
“那就这么定了。”陈九说,“二十天后,第七节点,启动织机。”
他走到织机前面,手按在线轴上。银白色和暗红色的光丝在他手指间流动着,温热的,像活物的脉搏。
“谁?”
“铁面。”陈九说,“他在应对科的底细,他的上司,他背后的人。我要知道是谁在给他撑腰。”
小林点了点头。“给我三天。”
陈九从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开到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联盟成立。二十天后,启动织机。盲翁说得对,织机看的是交集。”
他合上笔记本,揣回兜里。
庙里的蜡烛烧得很旺,火苗在风里晃着,把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高高低低,像一排站岗的士兵。织机在线轴上缓缓旋转着,一银一红,像两颗心脏在不同的节奏里跳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