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里的蜡烛快烧完了。
陈九坐在供桌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攥着四把钥匙,盯着桌上的笔记本发呆。笔记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还是爷爷写的那句话——“水脉交汇处,万法归宗。守得住,一方平安。守不住,万劫不复。”
他看了几十遍了,还是没看出什么新东西。
苏婉从后堂端了碗热水出来,放在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等他自己开口。
庙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我决定了。”陈九终于说话了,声音有点哑,“三天后,在第七节点启动织机。”
苏婉点了点头,没什么表情变化。她早就猜到了,从陈九从夹缝里回来那一刻就猜到了。
“殷墟那边呢?”她问。
“还没通知。”
“打算怎么通知?”
陈九把四把钥匙放在桌上,排成一排。钥匙上的符文在烛光里泛着暗沉的光,忽明忽暗,像在呼吸。
“用这个。”他说,“钥匙之间有共鸣场。我能通过它给殷墟传音。”
苏婉看了看钥匙,又看了看陈九。
“你确定要这么做?”
“不确定。”陈九老实说,“但拖下去更糟。门缝已经扩大到一掌宽了,再拖下去,不用我们开,它自己就崩了。”
苏婉沉默了几秒,站起来,走到供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三根香,点上,插进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庙里散开,带着一股檀香味。
“那你传吧。”她说。
陈九深吸一口气,把四把钥匙握在手里,闭上眼。
钥匙在掌心微微发热。符文的能量从钥匙里渗出来,顺着他的手臂往上走,经过肩膀,到达大脑。他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口深井边上,井水很黑,但井底有一点光。
他让自己的意识沉下去,沉到那口井里。
共鸣场打开了。
不是声音,不是画面,是一种更直接的东西——意识对意识的连接。他能感觉到另一端有一个存在,古老的、庞大的、带着两千年疲惫的存在。
殷墟。
“我接受你的条件。”陈九的意识传了过去,“三天后,在第七节点启动织机。”
另一端沉默了几秒。
“好。三天后,我会带着我的族人见证。”
陈九的意识波动了一下。
“你的族人?他们能从永夜世界过来?”
“门已经变成了桥的雏形。”殷墟的意识里带着一种陈九从未感知到的东西——期待,“他们可以靠近裂缝,看到这边。暂时过不来,但能看到。”
陈九想象着那个画面——永夜世界里,那些被困了两千年的幽水教族人,站在裂缝的这一头,透过那道正在变宽的缝隙,看着现世的光。
“你想让他们看到融合的开始。”陈九说。
“是。”殷墟的意识很坚定,“他们等了两千年,应该亲眼看到这一刻。不是听我说,不是看记录,是亲眼看到。看到光,看到水,看到天空。看到他们等了那么久的东西,终于来了。”
陈九握着钥匙的手紧了紧。
“三天后见。”
“三天后见。”
共鸣场断了。
陈九睁开眼,额头上全是汗。四把钥匙从他手里滑落,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消耗太大了——用钥匙传音看起来简单,实际上抽走了他小半管精力。
苏婉递过来那碗热水,陈九接过去喝了一大口,水已经凉了,但喝下去胃里舒服了一些。
“怎么样?”苏婉问。
“他同意了。三天后,第七节点。”
“他还说什么了?”
陈九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城隍庙的屋顶。屋顶的木头已经老得发黑了,横梁上挂着一层厚厚的灰,有些地方还结了蜘蛛网。
“他说要带族人来见证。”陈九说,“永夜世界里的那些族人。”
苏婉愣了一下:“他们能过来?”
“过不来,但能看到。”陈九说,“门已经变成桥的雏形了。裂缝在那儿,他们能站在这头看到那头。”
苏婉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庙门口,推开了门。
外面的天已经快亮了,双月落下去一个,另一个也歪到了天边。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
“三天后,一切都将结束。”陈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婉没有回头,看着天边那抹渐渐亮起来的白色。
“是开始。”
陈九没接话。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四把钥匙收好,揣进兜里,走到苏婉身边,也看着外面的天空。风吹过来,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凉意,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土腥味。
“你说,永夜那边的天空是什么样的?”陈九突然问。
苏婉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一直是黑的吧。”
“两千年都是黑的。”陈九说,“要是有一天突然亮了,那些人会不会不习惯?”
苏婉转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永夜世界的人了?”
“从他们变成人的时候开始。”陈九说,“以前觉得他们是一群疯子,想毁灭世界。现在觉得……他们也就是一群想回家的人。只不过家没了,回不去了。”
苏婉没说话,把门带上,回到庙里开始收拾东西。
陈九站在门口,点了根烟,抽了两口,烟雾在晨风里很快就被吹散了。
远处传来环卫工人扫街的声音,刷刷刷,很有节奏。再过一会儿,早高峰就要开始了,街上会堵车,地铁里会挤满人,写字楼里的咖啡机开始运转,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满街跑。
没人知道地下八十米的地方有一道门正在慢慢打开。
没人知道三天后两个世界将开始融合。
没人知道一个活了两千年的老人在等这一刻等了多久。
陈九把烟掐灭,弹进门口的垃圾桶里,转身回了庙里。
“走吧。”他对苏婉说,“回去准备。三天时间不长,够我们喝一壶的。”
苏婉背上包,最后看了一眼供桌上的城隍爷塑像。塑像的脸已经被烟熏得发黑,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是在看着什么很远的地方。
“城隍爷保佑。”苏婉小声说了一句,转身跟着陈九出了门。
门关上,吱呀一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出去很远。
蜡烛还没灭,在空荡荡的庙里独自亮着,火光摇曳,把城隍爷塑像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巷子口,陈九的破皮卡停在路边,车身上落了一层灰,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违停罚单。他撕下来看了一眼,揉成团扔进后座。
苏婉上车,系好安全带。
小禾从后座爬起来,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陈九哥哥,要走了吗?”
“走了。”陈九发动车子,引擎突突响了两下才着,“带你回去吃早饭。”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豆浆油条。”
“行。”
皮卡从巷子里开出来,汇入早高峰的车流。街上的人和车都多起来了,上班的、送孩子的、买菜回来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每个人都在赶路。
陈九开得不快,在车流里慢慢挪着。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是城隍庙那条巷子,越来越远,最后被一栋楼挡住了。
三天后,他会再回来。
但不是来这里。
是去第七节点。
皮卡拐了个弯,汇入了更密集的车流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