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刚回到城隍庙，手机就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没备注的号码，但他认得那串数字——应对科鹰派的专用加密线路。铁面打来的。
“接不接？”苏婉在旁边问。
陈九想了想，接了。不是语音通话，是视频。屏幕里出现铁面的脸，还是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是咬碎了牙在说话。他身后的背景是应对科的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幅城市地图，地图上插满了红色的大头针。
“我知道你要启动织机。”铁面开口了，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接扔出这句话。
陈九靠在椅子上，把手机搁在供桌上，让摄像头对着自己。
“谁告诉你的？”
“应对科不是瞎子。”铁面的声音很硬，“你们在地下搞那么大动静，能量波动从城东传到城西，你以为瞒得住谁？”
陈九没说话。
铁面从屏幕上移开视线，低头看了看桌上的一份文件，又抬起头，眼神比刚才更冷了。
“我不会让你得逞。”
陈九看着他，没动气。
“你阻止不了我。”
铁面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冷笑还是什么。他把摄像头转向旁边，对准桌上的一张图纸——第七节点的结构图。图纸上用红笔圈出了几个位置，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我在第七节点周围部署了三枚侵蚀炸弹。”铁面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过来，“如果你启动织机，我会引爆。炸毁整个节点。”
苏婉从旁边走过来，站在陈九身后，看着屏幕上的图纸，脸色变了。
侵蚀炸弹——应对科最高级别的非常规武器，不是靠爆炸杀伤，而是靠能量侵蚀。一枚侵蚀炸弹能在一公里半径内制造一个持续七十二小时的异常能量场，场内的所有物质都会被侵蚀、分解、重组。人要是站在里面，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陈九见过那种东西的测试报告。应对科在地下靶场试爆过一枚，把半个山头变成了紫色的玻璃。
“你引爆，两个世界都会受影响。”陈九的声音很平静，“你承担不起。”
“我承担得起。”铁面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只要能阻止融合。”
陈九盯着屏幕里的铁面，看了几秒。
铁面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不是冲动，不是情绪化，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决定。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后果是什么。
“你为什么这么怕融合？”陈九问。
铁面沉默了一秒。
“我不怕融合。我怕的是你们把事情搞砸。”他说，“融合之后呢？两个世界的人怎么相处？永夜那边的东西过来之后，普通人怎么保护？谁来管？你管？”
“我会管。”
“你一个人？”
“不止我一个人。”陈九说，“有很多人愿意管。你手下那些兵，有哪个是真的想打仗的？他们也想找个安稳的方式解决问题，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铁面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陈九站起来，拿起手机，走到庙门口。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反射出一片白光。
“铁面，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陈九说，“你妹妹的事，我跟苏婉聊过。你觉得只要把所有异常都控制住，就不会再有人像你妹妹那样死。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做的事，和你当年恨的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铁面的脸色变了。
“那些人用异常杀人，你现在也要用异常杀人。侵蚀炸弹炸下去，死的不是异常体，是人。是活生生的人。”陈九的声音不大，但很沉，“你妹妹要是活着，会同意你这么做吗？”
屏幕里，铁面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用力攥拳头攥到肌肉痉挛的那种抖。
“别跟我提我妹妹。”铁面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陈九没再提。
两个人在屏幕内外对视了五秒。
“你试试。”陈九说。
庙里安静了。
苏婉从身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眼已经黑屏的手机。
“他会炸吗？”
“不知道。”陈九把手机揣回兜里，“也许会，也许不会。但我们不能赌。”
“怎么办？”
陈九走回供桌前，把四把钥匙从兜里掏出来，排成一排。钥匙上的符文在日光里不那么明显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到那些纹路在微微发光。
“让小石和小禾去拆除炸弹。”
苏婉皱了下眉：“他们俩？小石才十五，小禾才十二。”
“小石的闭锁能力能暂时冻结炸弹的能量系统。小禾的净化能力能中和侵蚀能量。”陈九说，“两个人的能力配合好了，拆炸弹比成年人还稳。”
苏婉想了想，没再反对。
陈九拿出手机，给小石发了一条消息。三秒后，小石回了两个字：“收到。”
又过了几秒，小禾的消息也来了：“陈九哥哥，炸弹长什么样？”
陈九回了一条：“铁面会告诉你。你和小石配合，小石负责锁，你负责净。注意安全。”
小禾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了一个加油的表情。
苏婉看着那个表情，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就不怕他们出事？”
“怕。”陈九说，“但小禾的净化能力是侵蚀能量的克星。铁面选错了武器，他不知道小禾的能力已经进化到什么程度了。”
苏婉看着他：“你又开始赌了。”
“不赌怎么办？总不能真让铁面把第七节点炸了。”
苏婉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后堂烧水泡茶。她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用感知能力覆盖第七节点周围的区域，帮小石和小禾定位炸弹的位置。
陈九一个人站在庙里，看着供桌上的城隍爷塑像。
塑像的脸被烟熏得发黑，但那双眼睛在日光里反而比在烛光里更亮。陈九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几秒，总觉得城隍爷在看他。
“你看什么看？”陈九小声说，“我又没干坏事。”
塑像当然不会回答。
陈九自嘲地笑了一下，从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铁面，三枚侵蚀炸弹，第七节点。小石小禾去拆。”
他也不知道这个问号代表什么。也许是问铁面会不会真的引爆，也许是问小石小禾能不能成功，也许是问三天后的启动会不会顺利。
也许什么都没问，就是习惯性地画了个圈。
庙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
陈九合上笔记本，看向门口。
阿青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那把短刀，刀鞘上还沾着干了的血渍——不是他的血，是灰的。
“听说铁面要炸节点？”阿青问。
“你消息倒是灵通。”
“影告诉我的。”阿青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她说小石和小禾去拆炸弹。要不要我跟过去？”
陈九摇了摇头。
“你在节点那边盯着。铁面要是亲自带人过来，你拦住就行，别动手。”
“别动手？”
“能不动手就不动手。”陈九说，“打了这么久，够了。”
阿青看着他，没说什么，把短刀插回腰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陈九。”
“你说门变成桥之后，两个世界的人真能和平相处？”
陈九想了想。
“不知道。但总比现在强。现在连和平相处的机会都没有。”
阿青沉默了几秒，迈步出了门。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巷子里的风吹散了。
苏婉从后堂端了杯茶出来，递给陈九。茶汤碧绿，冒着热气，是她从老家带来的茶叶，一直舍不得喝。
“你怎么把这茶拿出来了？”陈九接过杯子。
“庆祝用的。”
“庆祝什么？”
“庆祝你终于不再一个人扛了。”苏婉说，“阿青、影、小石、小禾、盲翁、铁面——不管是不是朋友，至少你愿意让他们进来了。”
陈九低头看着杯里的茶汤，碧绿的颜色映着他的脸。
银白色的头发，银白色的瞳孔。
“以前我爷爷说，镇水一脉的人，注定孤独。”陈九说，“因为你在水里，别人在岸上。你跟别人不一样。”
“你爷爷错了。”
陈九抬头看着苏婉。
苏婉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安慰他，是在说一个事实。
“你爷爷一个人，所以孤独。你不是一个人，所以不孤独。”
陈九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有点苦，但回甘很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