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蹲在第七节点外围的通风井边上，把黑色金属箱子放在膝盖上，打开锁扣。
通风井下面是第七节点的外围通道，铁面部署的三枚侵蚀炸弹就在这条通道里。小林的监测数据显示，炸弹的位置分别在通道的三个拐角处，彼此相隔两百米左右，呈三角形分布。
“小禾，你跟在我后面。”小石说，“别走太近，也别走太远。三米距离。”
小禾站在他身后，手背上的银白色纹路已经亮起来了，在黑暗的通道里像两盏小夜灯。她点了点头，没说话，但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冷。地下通道的温度比地面低了十几度，她只穿了一件薄外套。
阿青从通风井的梯子上跳下来，落地无声。他腰间别着短刀，手里拿着小林给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三枚炸弹的精确位置。
“第一枚在前方一百七十米，右侧拐角。”阿青压低声音说，“小石，你负责压制引爆程序。小禾，你负责净化周围的侵蚀物质。我负责警戒。”
“如果有人来呢？”小石问。
阿青的手按在刀柄上。
“不会有人来。”
小石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提着箱子往前走。
通道比想象中窄，只有两米宽，高度也不到三米，顶上是密密麻麻的管道和电缆。有些管道在漏水，水滴砸在地上，在安静的通道里响得像有人在敲鼓。墙壁上全是青苔和霉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臭味。
小石走得很快，但不是那种慌乱的快，是有节奏的快。他每走二十步会停下来，闭眼感知一下周围的能量分布，确认没有异常再继续走。
小禾跟在他后面，手背上的纹路越来越亮。纹路已经从手背蔓延到了手腕，银白色的光在黑暗里拉出一道道细线，像蜘蛛网一样。
“小禾，你的纹路又多了。”小石头也没回地说。
“你信她？”
“信。”
小石没再问了。
他信苏婉，但不太信“没事”这种话。在他的经验里，每次能力的进化都伴随着风险，只是有时候风险藏得很深，一时半会儿看不出来。
一百七十米很快走到了。
通道右侧果然有一个拐角，拐角后面的墙壁上贴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盒子，盒子上有一盏红色的指示灯在闪烁，频率很慢，一秒一次。
侵蚀炸弹。
小石蹲下来，把黑色金属箱放在炸弹旁边，打开盖子。箱子里的装置发出嗡嗡声，蓝色的指示灯从闪烁变成了常亮。
“我要开始了。”小石说，“小禾，你站到炸弹另一边，等我压制住引爆程序，你就开始净化。”
小禾绕到炸弹的另一侧，蹲下来，手背上的纹路对准了金属盒子。
小石深吸一口气，把右手按在炸弹的外壳上。
闭锁能力。
他的意识沉下去，像潜水的蛙人一头扎进深水里。周围的声音消失了，阿青的呼吸声、管道里的滴水声、远处通风井的风声——全没了。
他“看到”了炸弹的内部。
密密麻麻的电路，能量模块，引爆装置，还有一个微型接收器。接收器在等一个信号——铁面的信号。只要那个信号来了，炸弹就会在零点三秒内引爆。
小石的能力像一只手，无形的手，伸进了炸弹的内部。他抓住了引爆程序的核心——那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用闭锁能力包裹住它。
芯片上的电流开始变慢。
从正常频率降到了三分之一，又从三分之一降到了十分之一，最后完全停止了。
红色指示灯灭了。
炸弹安静了。
“好了。”小石说，额头上全是汗，“你开始。”
小禾伸出右手，手背上的银白色纹路猛地亮起来。光从纹路里涌出来，像水一样流淌，覆盖在炸弹的外壳上。外壳表面那些肉眼看不见的侵蚀物质——黑色的、黏糊糊的、像石油一样的东西——被银白色的光照到之后，开始蒸发。
不是燃烧，是蒸发。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三十秒。
小禾收回手，手背上的纹路暗了一些。她的嘴唇有点发紫，但表情还算轻松。
“搞定。”她说。
小石把黑色金属箱合上，提起箱子站起来。
“走，下一枚。”
第二枚炸弹在通道更深处，距离第一枚两百米整。
这枚炸弹的位置更隐蔽，嵌在天花板的管道夹层里，不抬头根本看不到。阿青是用平板电脑的能量扫描功能才找到它的。
小石这次爬上了管道，蹲在那些粗大的铁管上，一只手扶着旁边的电缆桥架，另一只手按在炸弹上。
闭锁能力再次发动。
这次比第一次吃力。第二枚炸弹的引爆程序加了双重加密，小石的闭锁能力渗透了两次才完全压制住。他的脸色白了一些，额头的汗顺着鼻尖往下滴，滴在管道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好了。”他的声音有点喘。
小禾站在下面，仰着头，踮起脚尖把手伸向炸弹。她的净化光从手背上射出来，像一道银白色的手电筒光，照在炸弹外壳上。
侵蚀物质蒸发，白烟弥漫，刺鼻的气味呛得小禾咳嗽了两声。
“没事吧？”阿青问。
“没事。”小禾揉了揉鼻子，“就是有点呛。”
阿青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她，小禾接过去喝了一口，漱了漱嘴，把水吐在墙角。
第三枚炸弹在最深处，距离第二枚两百三十米。
这枚炸弹的位置在小林给的数据上没有标注，因为它在移动。
“移动？”小石皱眉。
“对。”阿青看着平板电脑上的信号，“每隔三十秒换一个位置，在通道末端来回移动。”
“铁面留了一手。”
“可能。”
小石想了想，把手里的黑色金属箱放在地上，打开盖子，从里面取出一个更小的装置——巴掌大小，圆形的，像一块怀表。
“小林的备用方案。”小石把圆形装置贴在墙壁上，按了一下启动键，“这个能发射干扰信号，让移动的炸弹减速。”
装置上的蓝色指示灯亮了，发出一种人耳听不到的高频声波。
平板电脑上，移动的信号果然慢了下来，从三十秒换一次位置变成了两分钟换一次。
“走。”小石提起箱子，朝通道末端跑去。
小禾跟在他后面，跑得气喘吁吁。她腿短，小石一步顶她两步，追得很吃力。
阿青跑在最后面，手按在刀柄上，眼睛扫视着通道两侧的每一个阴影。
通道末端是一个废弃的泵房，空间不大，大概十几平方米。泵房的中央有一台锈蚀的水泵，水泵旁边的地面上，一个金属盒子正在缓慢地移动——不是自己走，是被什么东西拖着走。
小石冲过去，一脚踩住金属盒子。
盒子被踩住了，还在挣扎，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鱼，在地上扭来扭去。
小石蹲下来，把手按在盒子上。
闭锁能力开到最大。
他的脸色从白变成了惨白，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嘴唇紧紧地抿着，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角力。
炸弹内部的引爆程序在反抗。
不是程序在反抗，是铁面——他在远程激活炸弹的引爆程序。
小石能感觉到那股力量从接收器涌进来，像潮水一样冲击着他的闭锁能力。他的能力像一道堤坝，潮水一波一波地撞上来，堤坝在震动，但没有垮。
“小禾……快点……”小石咬着牙说，声音断断续续。
小禾蹲下来，双手同时按在炸弹上。
手背上的银白色纹路同时亮起，两道净化光交织在一起，像两把手术刀同时切开侵蚀物质的表层。
白烟浓得像起雾了，整个泵房都看不清了。
小禾的嘴唇从发紫变成了发白，手背上的纹路亮到了刺眼的程度，她闭着眼，把所有的净化能量都压进了炸弹里。
侵蚀物质在疯狂蒸发。
黑烟和白烟混在一起，呛得人睁不开眼。
阿青站在旁边，手按着刀柄，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不懂闭锁，不懂净化，他唯一能做的是等着。
等了三分钟。
小石的手从炸弹上松开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好了。”他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
小禾的双手也松开了，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被阿青一把扶住。
“没事吧？”阿青问。
小禾摇了摇头，但手背上的纹路已经暗得快看不见了，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
阿青把她扶到墙边坐下，从背包里拿出一条能量棒，撕开包装，塞到她手里。
“吃了。”
小禾接过能量棒，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没力气嚼。
小石从地上爬起来，把黑色金属箱收好，走到小禾旁边，靠着墙坐下来。
两个人并肩坐着，一个比一个脸色差，像两个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伤兵。
阿青拿出平板电脑，确认了三枚炸弹的状态——全部失效，引爆程序被压制，侵蚀物质被净化。他把结果输入系统，点了一下发送键。
“陈九。”阿青对着平板电脑说，“炸弹已拆除。”
过了几秒，陈九的声音从平板电脑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
“好。准备启动织机。”
阿青关掉平板电脑，蹲下来，看着小石和小禾。
“能走吗？”
小石站起来，腿有点软，但站住了。
“能。”
小禾也站起来，把最后一口能量棒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能。”
阿青点了点头，转身朝出口走去。
小石和小禾跟在他后面，三个人走在黑暗的通道里，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头顶的管道还在漏水，水滴砸在地上，啪嗒啪嗒，像有人在敲鼓。
小禾走着走着，突然说了一句：“铁面是不是很讨厌我们？”
小石没说话。
阿青也没说话。
小禾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自己又说了一句：“我觉得他不讨厌我们。他就是害怕。”
阿青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
“害怕什么？”小石问。
“害怕事情不在他控制之内。”小禾说，“苏婉姐说过，越是想控制一切的人，越是害怕失控。”
小石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
三个人走出了通风井，外面的阳光照在脸上，刺得人睁不开眼。小禾用手挡住眼睛，透过指缝看着天上的太阳。
阳光很好，暖洋洋的，和地下通道里的阴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走吧。”阿青上了车，“回去交差。”
小石和小禾爬上后座，系好安全带。
车子发动，朝城隍庙的方向开去。
后座上，小禾靠着小石的肩膀，不到两分钟就睡着了。手背上的纹路彻底暗了，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只在指缝间留下几道淡淡的银白色痕迹，像是被银笔画上去的。
小石没睡。
他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青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车里很安静。
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小禾轻轻的鼾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