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里的蜡烛换了一批新的,火苗比之前稳多了,不再忽明忽暗地跳。
陈九坐在供桌旁边的椅子上,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的笔转了好几圈,一个字都没写。笔记本上已经记满了——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全是关于门、织机、锚点、钥匙的记录。有些是他自己写的,有些是从爷爷的笔记上抄下来的,还有一些是苏婉帮他整理的感知数据。
庙里的人越来越多。
影靠在门框上,银色纹路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她从夹缝回来之后,纹路的颜色变深了,从银白色变成了银灰色,但稳定了不少,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失控。殷墟说她身上有永夜烙印的变体,和门产生了某种共振,这种共振帮她稳住了体内那些乱七八糟的能量。
阿青坐在门槛上,短刀横在膝盖上,正用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着刀刃。磨刀石是青色的,用了好多年了,中间凹下去一块。他磨刀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从刀根到刀尖,一下,一下,节奏像心跳。
小石蹲在供桌旁边,把黑色金属箱打开着,正在检查里面的装置。箱子里面的设备比之前多了好几样——除了闭锁核心,还有小林最新研发的能量稳定器、频率调节器、以及一个应急用的能量护盾发生器。小石一样一样地检查,手指在设备上按来按去,确认每个开关都处于正常状态。
小禾站在城隍爷塑像前面,仰着头看着那张被烟熏黑的脸,手里攥着苏婉给她的护身符。她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也许是在祈祷,也许是在跟城隍爷聊天。
苏婉从后堂端出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碗茶。她把茶一碗一碗地递给大家,走到陈九面前的时候,多停了两秒。
“明天,我们去第七节点。”陈九把笔放下,合上笔记本,“启动织机。”
庙里安静了一瞬。
磨刀声停了。小石的手停在了设备开关上。小禾的念叨也停了。
阿青继续磨刀,小石继续检查设备,小禾继续跟城隍爷说话。没人多说什么,好像陈九说的不是一件决定两个世界命运的大事,而是一句“明天我们去买菜”之类的家常话。
苏婉把茶放在陈九面前,在他对面坐下。
“你的身体……”她欲言又止。
“撑得住。”陈九端起茶喝了一口,“四把钥匙在手,织机认可我,夹缝里的能量不会再侵蚀我。殷墟说过,织机选中的代表,会受到它的保护。”
“殷墟说的话你就全信?”
“不全信。”陈九说,“但这句我信。因为我能感觉到——从夹缝出来之后,那些侵蚀能量确实不碰我了。以前靠近门的时候会头晕、恶心、意识模糊,现在不会了。”
苏婉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影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陈九面前。银色纹路在她皮肤下跳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
“我会在阴影中监视殷墟。”影说,“如果他有什么异动,我会出手。”
陈九抬头看着她。
“你打不过他。”
“我知道。”影说,“但我能拖住他。给你争取时间。”
陈九沉默了几秒。
“别死。”
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身回到门框边上,重新靠上去,闭着眼,像一尊雕像。
阿青把磨刀石收起来,短刀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插回鞘里。他站起来,走到庙门口,看着外面的天空。天快黑了,最后一抹晚霞在天边烧着,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条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的旧刀疤照得格外明显。
“我会守住入口。”阿青说,没有回头,“不让任何人干扰。”
“包括灰?”
阿青的手在刀柄上停了一下。
“包括任何人。”
陈九点了点头。
小石把金属箱合上,扣好锁扣,拍了拍箱子盖,站起来。他走到陈九面前,伸出手。
“钥匙借我看看。”
陈九从兜里掏出四把钥匙,递给他。
小石接过钥匙,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用指甲敲了敲其中一把的表面,发出清脆的叮叮声。他把钥匙凑到耳边听了听,皱着眉,又换了一把敲了敲。
“怎么了?”陈九问。
“没什么。”小石把钥匙还给他,“就是确认一下它们还在共振。频率很稳,比前两天稳多了。”
“能撑多久?”
“撑到你启动织机没问题。”小石说,“启动之后就不归我管了。”
陈九把钥匙收好,拍了拍兜。
小禾从城隍爷塑像前转过身,走到陈九面前,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画着圈。
“陈九哥哥。”她低着头,声音很小。
“我能去看吗?”
陈九看着她,没说话。
小禾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手背上的银白色纹路在烛光里微微发光。她的表情不像是在撒娇,也不是在闹脾气,是一种很认真的请求。
“能。”陈九说,“但你要站在安全的地方。苏婉会告诉你站哪儿。”
小禾用力点了点头,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小酒窝。她转身跑回苏婉身边,拽着苏婉的袖子,小声说:“苏婉姐,陈九哥哥答应了!”
苏婉看了陈九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你怎么就答应了呢”的意思,但没说什么,摸了摸小禾的头。
陈九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把笔记本翻开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只写了一行字——“明天启动织机。希望一切顺利。”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加了一句——“不管顺不顺利,都要做。”
“都早点休息。”陈九说,“明天一早出发。”
阿青从庙门口走回来,靠在柱子上,闭上眼。他不打算回去了,就在庙里凑合一宿。
影也没动,银色纹路暗了下去,整个人融进了门框旁边的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那里有个人。
小石提着金属箱走到后堂,找了张长条凳躺下,把箱子放在脑袋旁边当枕头。
苏婉领着小禾去了后堂的里间,那是城隍庙里唯一有床的地方,虽然床板硬得像石头,但至少比地上强。
陈九一个人站在庙里,把蜡烛一根一根吹灭。
庙里暗了下来。
只剩供桌上最后一根蜡烛还亮着,火苗在微风里摇曳,把城隍爷塑像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在跳舞。
陈九在供桌前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
烟雾在烛光里散开,和檀香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清是烟味还是香味。
“城隍爷。”陈九对着塑像说,“明天要是成了,我给你重塑金身。要是不成……反正你也习惯了,这庙都破了几十年了。”
塑像没理他。
陈九笑了一下,把烟掐灭,走到供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闭上眼。
庙外的巷子里传来几声狗叫,叫了几声就停了。远处有摩托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又从近到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蜡烛又烧了一会儿,火苗晃了晃,灭了。
庙里彻底黑了。
但黑暗中,有银白色的光在闪。
是小禾手背上的纹路,隔着后堂的墙壁,依然能透出一丝丝光。那光很弱,弱到几乎看不见,但在完全黑暗的庙里,它就像远处海面上的灯塔,若隐若现,但一直在。
陈九在黑暗中睁开眼,看了一眼那道银白色的光,又闭上了。
明天。
第七节点。
织机。
门变成桥。
他在心里把这些词一个一个地念了一遍,像在念某种古老的咒语。每个词都带着重量,压在他心上,但他没有觉得喘不过气。
也许是因为这些重量不再是他一个人扛了。
也许是因为他习惯了。
也许两者都有。
黑暗里,不知道是谁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响了一声。
陈九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