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最先听到的声音不是脚步声，是呼吸声。第七节点外围有一条废弃的排水渠，常年没人走，渠底的淤泥能没过脚踝。他之前检查过那条渠，确认没有异常才放心的。但现在，渠里有人在呼吸。不止一个。
“有人。”阿青低声说，手按在了刀柄上。
灰站在他对面，听到这话，也把手按在了刀柄上。两个人同时看向排水渠的方向。
渠口的铁栅栏被一脚踹开了。铁栅栏飞出来，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第一个从渠里冲出来的是铁面，穿着战术服，没戴头盔，脸上全是泥，手里握着一把常规军刀——不是异常武器，是普通的高碳钢军刀。他身后跟着六个人，全是鹰派的残兵，有老有少，有的拿着枪，有的拿着刀，有一个甚至只拿着一根铁管。六个人，加上铁面，七个。七个对两个。不，不对——小石从织机旁边站起来，黑色金属箱打开着，闭锁装置已经启动。小禾从苏婉身后走出来，手背上的纹路亮起银白色的光。
七个对四个。
铁面看到阿青，没有停步，径直朝他冲过来。军刀反握，刀尖朝下，标准的格斗姿态。他的眼神和阿青之前见过的都不一样——不是愤怒，不是疯狂，是一种不管不顾的决绝。
“让开。”铁面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阿青拔出短刀，横在身前。“不让。”
铁面没有废话，军刀刺向阿青的面门。阿青侧头躲开，短刀从下往上撩，削向铁面的手腕。铁面收手，军刀在空中转了个方向，劈向阿青的脖子。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刀锋交错，火花四溅。
鹰派的残兵没有跟着铁面冲。不是不想冲，是冲不了。小石的闭锁能力已经覆盖了整个第七节点的入口区域，所有异常武器全部失效。那些士兵手里的枪大部分是异常能量驱动的，现在跟烧火棍没什么区别。唯一一个拿着常规步枪的士兵扣动了扳机，子弹打出去，被小禾的净化能量场偏转了方向，打在岩壁上，溅起一片碎石。
“操！”那个士兵骂了一声，把枪扔了，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
小禾挡在他面前，手背上的纹路亮得刺眼。士兵看到那些银白色的纹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不是怕一个十二岁的女孩，是怕那些纹路里透出来的能量。那种能量给他的感觉就像站在深渊边上，往下看一眼都觉得腿软。
“别过来。”小禾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不想伤害你。”
士兵犹豫了一秒，握紧匕首，还是冲了过来。
小禾没有躲。她抬起右手，掌心对准士兵的胸口，银白色的净化光从掌心里射出来，像一束柔和的手电筒光，照在士兵身上。士兵的冲锋在半空中停住了——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是他自己停下来的。因为净化光照在他身上的时候，他感觉不到疼，感觉不到恐惧，感觉不到任何负面的东西。那种感觉很舒服，舒服到他不想再往前走了。
匕首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叮当一声。
“我……”士兵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禾收回手，看着他。“坐下。”士兵坐下了。
其他几个鹰派残兵看到这一幕，面面相觑，没人再往前冲。
但铁面还在冲。他和阿青已经交手了十几个回合，军刀对短刀，谁也占不到便宜。铁面的格斗经验比阿青丰富，力量也比阿青大，但阿青比他快，比他灵活，每次铁面以为要砍中了，阿青都能在最后一刻躲开。
铁面的呼吸越来越重。他年纪大了，体力跟不上，再拖下去必输无疑。他知道这一点，阿青也知道。
所以铁面换了个打法。他不躲了。阿青的短刀刺过来的时候，他没有闪避，而是直接迎上去，用左臂挡住了刀刃。短刀刺穿了他的左前臂，鲜血喷涌，但他感觉不到疼似的，右手反握军刀，一刀捅向阿青的腹部。
阿青来不及躲，只能侧身，军刀划开了他腰侧的衣服，在他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两个人分开，各自退了两步。
阿青低头看了一眼腰侧的血痕，又看了看铁面左臂上插着的短刀——他的刀还在铁面胳膊上插着，他没来得及拔出来。铁面低头看了看插在胳膊上的短刀，用右手握住刀柄，一把拔了出来，扔在地上。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流，滴在地上，很快就汇成了一小滩。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阿青看着他，心里第一次对这个人有了一丝不一样的看法——不是佩服，是一种同类之间的认可。这个人不怕疼，不怕死，为了自己的目标可以豁出一切。和他一样。
铁面从腰间拔出第二把军刀，双手各持一把，朝阿青走过来。
阿青没有武器了。短刀在地上，离他有四五米远，来不及捡。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刀，又看了一眼走过来的铁面，深吸一口气，摆出了格斗的架势——空手对双刀。
铁面没有因为他空手就手下留情。左刀劈向他的脖子，右刀捅向他的腹部，两刀同时出手，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阿青没有退。他往前冲，撞进铁面的怀里，用肩膀顶住铁面的胸口，双手抓住铁面握刀的双手，不让刀落下来。两个人扭在一起，像两头野兽在泥地里翻滚。阿青的力气不如铁面，很快就被压在了下面，铁面骑在他身上，右手的军刀往下刺，刀尖离阿青的眼睛只有不到十厘米。
阿青双手抓着铁面的右手腕，拼命往上推，手臂上的青筋暴起，肌肉在颤抖。刀尖一点一点地往下落，九厘米，八厘米，七厘米，越来越近。
“让开！”铁面吼道，口水喷在阿青脸上。
阿青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让——”
刀尖又落了一厘米，离他的左眼只有五厘米了。
阿青看着那根越来越近的刀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次可能真的躲不过去了。
但他没有闭眼。
铁面的刀尖在离阿青眼睛三厘米的地方停住了。不是阿青挡住的，是铁面自己停住的。他盯着阿青的眼睛，看着那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甚至连求饶的意思都没有的眼睛，手上的力气突然松了一些。
“你为什么不怕死？”铁面问，声音里的狠劲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怕。”阿青说，“但有些东西比死重要。”
铁面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再走一步，死。”影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到。
铁面没有动。不是不敢动，是他知道自己动不了。影的刀法他见识过，能在零点三秒内切开一个人的喉咙，快到被切的人连疼都感觉不到。
鹰派的残兵们看到铁面被制住了，全都停了下来。那个坐在地上的士兵站了起来，捡起匕首，但不知道该对准谁。其他几个人也站在原地，手里的武器不知道该举着还是该放下。
小石从闭锁装置后面站起来，手指按在开关上，随时准备加强闭锁能力。小禾站在他旁边，手背上的纹路还亮着，但比刚才暗了不少。苏婉从织机旁边走过来，站在影身后，感知网锁定在铁面身上，只要他的肌肉有任何异动，她会第一时间提醒影。
整个第七节点安静了。
织机还在运转，线轴还在旋转，桥还在生长。银白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照在所有人身上，把那些剑拔弩张的影子拉得很长。
铁面跪在阿青身上，左臂的血还在流，滴在阿青的衣服上，把灰色的布料染成了暗红色。他低头看着阿青，阿青也看着他，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影的短刀还架在铁面脖子上，但她没有割下去。她在等，等铁面做出选择——是继续反抗，还是放弃。
铁面沉默了很久。
他把双手举起来，示意投降。
影的短刀从他脖子上移开了，但没有收回去，依然握在手里，刀尖对着铁面的方向。
铁面从阿青身上翻下来，坐在地上，低着头，看着自己左臂上那个还在流血的伤口。血已经不怎么流了，伤口边缘开始结痂，但周围全是干了的血渍，黑红色的，糊了一整条手臂。
阿青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和血，走到影身边，从她手里接过一把备用的短刀——他之前放在影那里的。
“你受伤了。”影说。
“皮外伤。”阿青低头看了一眼腰侧那道血痕，确实不深，只是划破了皮。
铁面抬起头，看着陈九的方向。
陈九还站在织机前，右手握着左把手，从头到尾没有转过来看一眼。不是没听到，是他不能松手。铁面突袭的整个过程，陈九都知道——苏婉的感知网覆盖全场，每一个人的位置、动作、心跳，她都实时共享给了陈九。他知道铁面冲进来了，知道阿青受伤了，知道影制住了铁面。
但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相信阿青，相信影，相信小石和小禾。他们能处理好。
铁面看着陈九的背影，看了很久。
“陈九。”他终于开口了。
陈九没有回头，但他听到了。
“你赢了。”铁面说，声音很涩，像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但我还是不信你。”
陈九的手在织机把手上动了一下，换了个角度握着。
“不用你信我。”陈九说，“你信时间就行。一百年后，你自己看。”
铁面没有再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双手，沉默了很久。
鹰派的残兵们围过来，站在他身边，没有人说话。那个坐在地上的士兵捡起了自己的匕首，插回鞘里，站在铁面身后，像一面墙。其他几个人也站过来，七个人挤在一起，像一群被围困的野兽。
但他们没有再反抗。
一个年轻的鹰派士兵看着那座桥，突然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泪，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战术服的领口上。他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铁面也看到了那座桥。
他看着那座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又有什么东西在生长。
他没有哭。
但他的眼眶红了。
影把短刀收了起来，银色纹路暗了下去。她走到阿青身边，从兜里掏出一卷绷带，扔给他。
“包一下。”
阿青接过绷带，低头看了看腰侧的血痕，又看了看铁面左臂上那个还在慢慢渗血的伤口。他把绷带扔给了铁面。
“自己包。”
铁面接住绷带，看着阿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他用右手撕开绷带的包装，用牙齿咬住一端，左手配合着，笨拙地在左臂上缠了几圈，打了个结。结打得很丑，松松垮垮的，但至少血不往外渗了。
第七节点重新安静了下来。
织机的线轴还在旋转，桥还在生长。一百年，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