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面的风景在飞速后退。高速公路两边的路灯一根接一根地往后面跑,灯光在车玻璃上拉出一条条光带,像被拉长了的流星。陈九盯着那些光带看了几秒,眼睛有点花,就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的路。
苏婉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闭着眼,没有睡。她的呼吸很均匀,但眼皮在微微跳动,说明她还在想事情。小禾在后座彻底睡着了,脑袋歪在一边,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声很轻,像一只睡熟了的小猫。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陈九的手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开口了。
“我母亲死在应对科手里。”
苏婉睁开眼,看着他,没有说话。
“不是铁面亲手杀的。”陈九说,“但铁面下的令。那时候应对科鹰派的情报说她是异常体的联系人,说她跟幽水教有来往,说她危险。所以他们去了我家。”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苏婉听得出那种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河底的淤泥,表面看不到,但一脚踩下去会陷进去。
“我母亲不是异常体。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她认识殷墟,是因为殷墟救过她的命。就这一条,被应对科当成了通敌的证据。”陈九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他们没有抓她,没有审她,没有给她任何解释的机会。他们直接开枪。”
苏婉的手伸过来,放在陈九的右臂上,没有用力,就那么放着。
“我一直想知道真相。”陈九说,“从十五岁那年开始,我一直在查。查应对科,查鹰派,查铁面,查所有跟这件事有关的人。现在,终于可以去面对了。”
苏婉的手指在他手臂上轻轻按了一下。“不管真相是什么,我都在。”
陈九侧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车里的暖气吹着,暖烘烘的。小禾在后座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陈九把右手从方向盘上松开,伸进兜里,掏出笔记本,递给苏婉。“帮我翻到夹了红绳的那一页。”
苏婉接过笔记本,翻开。红绳夹在笔记本的中后部,那一页不是陈九的笔迹,是复印的——字迹娟秀,笔画柔软,一看就是女人的字。那是陈九母亲笔记的复印件,原件在应对科的档案室里封存了十几年,小林上周才调出来扫描发给陈九。
笔记本上写着几行字——
“陈九,如果你看到这些,不要恨殷墟。他也是受害者。”
“应对科的人可能会来找我。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记住,妈妈没有做坏事。妈妈只是帮了一个该帮的人。”
“你爷爷会照顾你。如果他不在了,你就要自己照顾自己。镇水一脉的路不好走,但你已经走了,就别回头。”
“妈妈爱你。”
陈九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把目光移回前方的路。
“我不恨殷墟。”他说,“我只想知道真相。”
苏婉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仪表盘上面。“殷墟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他在夹缝里跟我说过。他说他很抱歉,但他无能为力。那时候应对科已经盯上我家了,他去救我母亲的话,只会让事情更糟。”陈九的声音依然很平,“他说的是实话。我不怪他。”
“你怪谁?”
“怪该怪的人。”陈九说,“下命令的人,执行命令的人,掩盖真相的人。一个一个来。”
苏婉没有再问。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省城的绕城公路。路灯比高速公路上密多了,一根接一根,把路面照得像白天一样亮。远处的天际线上,能看到应对科省城分部的大楼——一栋灰色的建筑,不高,只有十几层,但占地面积很大,楼顶有很多天线和锅盖,看起来像一座堡垒。
陈九看着那栋楼,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苏婉。”
“找到真相之后呢?”
苏婉想了想。“之后……之后就是新的开始了。”
“新的开始。”陈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它们的味道,“我十五岁之后就没想过这四个字。想的都是怎么活下来,怎么查真相,怎么把镇水一脉的事做完。新的开始……没想过。”
“现在可以想了。”
陈九沉默了几秒。“也许吧。”
车子拐进应对科大楼所在的街道。街道很宽,双向六车道,但车很少,这个点大部分人都已经下班了。路边种着法国梧桐,叶子已经开始黄了,路灯的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应对科的大楼在街道尽头,正对着路口。大楼门口有一个岗亭,岗亭里坐着两个保安,穿着灰色的制服,看到陈九的车开过来,站了起来。
陈九把车停在门口的访客车位上,熄了火。
引擎声停了,车里一下子安静了。小禾在后座被安静弄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了揉眼睛,看着车窗外面的灰色大楼。
“到了?”她问,声音还带着睡意。
“到了。”陈九说。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了下去。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把他的白头发吹得往后飘。他把笔记本从仪表盘上拿起来,揣进兜里,站在车旁边,看着应对科的大楼。
楼里的灯还亮着不少,有些窗户里有人影在走动。楼顶的应对科标志在灯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一个盾牌形状的标志,盾牌中间有一只手,手里握着一把剑。
苏婉从副驾驶下来,走到他身边。小禾从后座爬下来,站在苏婉旁边,仰着头看着那栋楼,眼睛瞪得大大的。
“好大的楼。”小禾说。
他迈步朝大楼门口走去。苏婉跟在他身边,小禾跟在她后面。三个人的脚步声在人行道上响起,嗒嗒嗒,很有节奏。
岗亭里的保安走出来,挡在陈九面前。“你好,请问找谁?”
“陈九。找周远山。”
“周主任在十二楼等您。”
陈九点了点头,走进大楼。
大厅很宽敞,地面铺着浅灰色的大理石,墙上挂着应对科的标志和各种荣誉证书。前台坐着一个值夜班的姑娘,看到陈九进来,站起来,指了一下电梯的方向。
“电梯上十二楼,出电梯右转,走到头就是。”
“谢谢。”
陈九走进电梯,苏婉和小禾跟进来。电梯门关上,数字从一楼开始往上跳,二,三,四,五。电梯里的灯光很亮,照得人脸上没有阴影。小禾靠着苏婉,手背上的银白色痕迹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几道浅浅的线。
电梯在十二楼停下,门开了。
走廊很长,铺着灰色的地毯,墙上每隔几米有一盏壁灯,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地毯上,像一条金色的河。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开着,里面透出灯光。
陈九走出电梯,右转,沿着走廊往前走。苏婉和小禾跟在他身后。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九停下来。
门里面是一间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肘部。他看到陈九,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门口。
“陈九?”男人伸出手,“周远山。”
陈九握了一下他的手。手掌干燥,有力,握得不紧不松,恰到好处。
“进来坐。”周远山侧身让开门口,“你母亲的档案我已经准备好了。放在桌上,你可以慢慢看。”
陈九走进办公室。
办公桌上放着一个档案袋,牛皮纸的,封面上写着编号和日期,日期是十五年前。档案袋没有封口,里面的文件整整齐齐地叠放着,边角有些发黄,但保存得很好。
陈九站在办公桌前,看着那个档案袋,没有伸手去拿。
周远山走到旁边,给苏婉和小禾搬了两把椅子,又给陈九搬了一把,放在办公桌旁边。
“坐吧。”周远山说,“不急。你看多久都行。”
陈九在椅子上坐下,伸手拿过档案袋,把里面的文件抽出来。
第一页是一份情况说明,打印的,标题是“关于疑似异常联系人陈某某的调查报告”。报告里写着陈九母亲的名字、住址、职业、社会关系,以及应对科认定她“与异常组织存在不当接触”的依据——殷墟救过她一次,她给殷墟送过两次食物。
就这些。
没有通敌,没有勾结,没有参与任何异常活动。
就是一个人帮了另一个人。
陈九把那页纸放在桌上,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是一份行动记录,手写的,字迹潦草。记录上写着行动时间、地点、参与人员、行动经过。行动经过那一栏只写了一句话:“目标拒捕,当场击毙。”
五个字。
陈九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拒捕。”他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很轻,“我母亲连一只鸡都不敢杀,她拒捕?”
周远山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陈九把那份行动记录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事后补的——“经查,目标无异常能量反应,系误判。”
误判。
两个字,决定了生死。
陈九把文件一张一张地看完,看完之后,按照原来的顺序叠好,放回档案袋里。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叠一件珍贵的衣服。
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站起来。
“参与那次行动的人,还有几个在应对科?”
周远山沉默了两秒。“三个。一个已经退休了,两个还在职。”
“我要见他们。”
“可以。”周远山说,“我安排。”
陈九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周远山。”
“在。”
“应对科欠我一条命。”
周远山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我会还。”
陈九没有再说话,走出了办公室。
苏婉跟在他身后,小禾跟在苏婉身后。三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嗒嗒嗒,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的方向。
周远山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关上的电梯门,站了很久。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档案袋,打开,抽出那份行动记录,看着背面那行小字——“经查,目标无异常能量反应,系误判。”
他把档案袋合上,放回桌上,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停车场。
陈九的车还停在那里,灰色的皮卡,在路灯下显得很旧。陈九站在车旁边,点了根烟,抽了两口。苏婉站在他旁边,小禾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周远山看着那三个人,沉默了很久。
“老吴,明天上午九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对,带上当年的资料。陈九来了。”
周远山放下电话,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停车场。
陈九的车还停在那里,引擎已经发动了,车灯亮着,但车没有动。
也许他在等什么。
也许他只是想多坐一会儿。
周远山不知道。
他只知道,十五年前那笔账,该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