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从隧道里走出来的时候,左肩上的绷带已经换了新的。白色的纱布缠得很紧,从肩膀一直包到上臂,在灯光下白得刺眼。他把短刀插在腰带上,刀鞘磕在胯骨上,每走一步就响一下,叮,叮,叮,像有人在敲钟。
陈九靠在桥头的栏杆上,看着他走过来。
“伤好了?”
“没。”阿青走到他面前,用右手摸了摸左肩的绷带,“皮外伤,不碍事。”
“皮外伤能让你刀都握不住?”
阿青没有接话。他转过身,看着桥。银白色的桥面上光点在流动,从现世流向永夜,从永夜流回现世。两侧的栏杆在黑暗中发光,像两条银色的丝带。桥的另一端消失在永夜世界的深处,看不到尽头,但能看到那颗黑色的花还在亮着——影的头发上那朵花,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一颗星星。
“我要留在城隍庙。”阿青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守护桥头。”
“好。”
阿青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放松。他把短刀从腰带上抽出来,看了看刀刃,又插回去。刀刃上有几道缺口,是之前和鹰派士兵交手时崩的,还没来得及磨。
“我以前在教团,做了很多错事。”阿青说,声音低了下去,“杀人,放火,替盲翁干脏活。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没得选。教团养大了我,教了我本事,我欠他们的。他们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陈九没有说话,靠在栏杆上,听着。
“后来遇到你。”阿青说,“你让我知道,人不是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你可以选。你可以选不做坏事,可以选帮别人,可以选不杀人。”他顿了一下,“我以前觉得‘选’是奢侈品,得有本事才能选。后来发现不是。你不想选的时候,才真的需要本事。你想选的时候,什么时候都能选。”
陈九看着他。“你不是在赎罪。你是在做对的事。”
“赎罪和做对的事,有什么区别?”
“赎罪是盯着过去。做对的事是盯着未来。”陈九说,“你盯着过去,一辈子都还不完。盯着未来,今天做一件,明天做一件,做着做着就习惯了。”
阿青沉默了几秒,把短刀从腰带上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插回去。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银光划过陈九的眼睛。
“你还会来看我吗?”阿青问。
陈九看着他。“会。经常。”
“经常是多经常?”
“每周至少一次。”陈九说,“带酒带肉,跟你喝两杯。”
阿青又笑了,这次笑得很轻,但很真。“好。”
陈九从栏杆上直起身,走到阿青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左肩。拍上去的时候,阿青的眉头皱了一下——疼,但他没有躲。
“辛苦了。”陈九说。
阿青看着他。“不辛苦。”
苏婉从隧道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一些吃的——馒头、咸菜、还有一瓶酒。她走到阿青面前,把布袋递给他。
“给你。城隍庙里没什么吃的,你先凑合着。”
阿青接过布袋,打开看了一眼,把布袋系好,挎在肩上。“谢了。”
“不用谢。”苏婉说,“你一个人守着桥头,吃饭是个问题。我以后每周给你送一次。”
“不用送。”阿青说,“我自己能弄。”
“你会做饭?”
阿青沉默了一秒。“不会。”
苏婉笑了。“那我送。”
阿青没有拒绝。他把布袋在肩上调整了一下位置,转身朝出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陈九。”
“殷墟的肉体怎么办?”
陈九沉默了几秒。“留在那里。他握着织机,就让他在那里握着。等一百年后,桥完全稳定了,再把他安葬。”
阿青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隧道里响起,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水滴声淹没了。
陈九站在桥头,看着阿青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我知道。”陈九说,“他比我们都坚强。”
两个人站在桥头,看着桥面上的光点流动。那些光点从现世流向永夜,又从永夜流回现世,像血液在血管里循环。桥的另一端,那颗黑色的花还在亮着,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在跟他们说:我还在,别担心。
陈九从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开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已经写了很多字——爷爷的话,他自己的记录,母亲笔记的复印件,应对科鹰派的罪行,殷墟的牺牲,新世界的规则。他在这些字的下面又加了一行——
“阿青留在城隍庙,守护桥头。”
写完这行字,他把笔帽盖上,合上笔记本,揣回兜里。
“走吧。”他说,“该回去了。”
苏婉点了点头,两个人转身朝出口走去。隧道里的应急灯还在亮着,昏黄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像一对不规则的括号。
走到隧道中段的时候,陈九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第七节点的方向。银白色的光从隧道深处透出来,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白头发照得像一蓬银丝。他的黑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泪光,是桥的光。
他看了几秒,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苏婉跟在他身边,没有回头。
她知道,那座桥会在那里。一百年,两百年,一千年。只要两个世界还在,桥就在。殷墟在,影在,阿青在。所有人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