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来的时候天刚亮,城隍庙的门还没开。他没敲门,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着,黑色金属箱放在脚边,箱子上的锁扣在晨风里轻轻晃动。他把两只手插在兜里,缩着脖子,看着巷子尽头的天空从深灰色变成浅灰色,又从浅灰色变成鱼肚白。
陈九开门的时候差点踩到他。
“你什么时候来的?”陈九低头看着坐在台阶上的小石,揉了揉眼睛。他的白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枕头印,一看就是刚睡醒。
“一个小时前。”小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黑色金属箱提在手里。
“怎么不敲门?”
“你在睡觉。”小石说,“不急。”
陈九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门口,让他进去。小石走进城隍庙,把金属箱放在供桌旁边,站在那里看着城隍爷的塑像。塑像的脸被烟熏得发黑,但那双眼睛在晨光里很亮,像是在看着他。
“吃了吗?”
“吃了。”小石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很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陈九在供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里散开,像一团模糊的云。
“说吧,什么事。”
小石把水杯放在供桌上,转过身,面对着陈九。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像一个做了决定、不会再改的大人。
“我要回应对科。”
陈九的烟在手指间停了一下。“为什么?”
“铁面走了,鹰派散了。”小石说,“应对科现在群龙无首,鸽派虽然接管了,但他们对异常武器不熟悉,对闭锁能力也不了解。小林一个人忙不过来。我的闭锁能力可以帮他们。”
陈九看着他,看了几秒。小石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种认真的、坚定的、不带任何犹豫的表情。
“你长大了。”陈九说。
小石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也没比我大多少。”
“也是。”陈九说,把烟掐灭在供桌上的香炉里,“我大你八岁。八年前我在河里捞尸,你在干什么?”
“在应对科的实验室里躺着。”小石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被绑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他们在测试我的闭锁能力上限。每次测试完,我都要吐很久。”
陈九的笑收了回去。他看着小石,沉默了几秒。
“对不起。”陈九说。
小石摇了摇头。“不是你的错。”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苏婉从后堂端了杯茶出来,放在陈九面前,又拿了一个馒头递给小石。小石接过馒头,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拿在手里。馒头是凉的,有点硬,但他嚼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小石。”陈九说。
“应对科现在安全吗?周远山会不会像铁面一样?”
小石嚼着馒头,想了想。“不会。周远山和铁面不一样。铁面想控制一切,周远山只想管理。铁面觉得异常是病,得治。周远山觉得异常是不同,得共存。不一样。”
“你确定?”
“不确定。”小石说,“但总要试试。不试怎么知道。”
陈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苏婉新泡的,有点烫,但喝下去胃里暖暖的。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看着小石。
“你回去之后,打算干什么?”
“你能教?”
陈九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变了一下。
小石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走到供桌前,从黑色金属箱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巴掌大小,木头的,上面刻着花纹。他走到陈九面前,把盒子递给他。
“这是什么?”
“礼物。”小石说,“我自己做的。谢谢你。没有你,我可能还在被鹰派做实验。”
“你刻的?”
“刻了三个月。”小石说,“手笨,刻坏了好几个。这个是最好看的。”
陈九把徽章拿起来,放在手心里。银白色的金属在晨光里闪着光,桥面上的光点不是死的,而是会随着光线变化而流动,像是在真的桥面上一样。
“好看。”陈九说。
小石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害羞的笑。
陈九把徽章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放在供桌上。
“我留着。一百年后,有人问起这座桥,我可以拿出来给他们看。”
小石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他提起黑色金属箱,挎在肩上,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谢你。”小石说,“没有你,我可能还在被鹰派做实验。”
陈九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石的肩膀不宽,骨头有点硌手,但很硬,像石头一样。
“不用谢。”
小石点了点头,迈步走出了城隍庙。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巷子的尽头。他走在阳光里,腰杆挺得笔直,步伐很快,但很稳。
走了十几步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站在庙门口的陈九。
“一百年后,桥上见。”
陈九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白头发在晨风里飘动,黑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泪光,是阳光。
“桥上见。”
小石笑了一下,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巷子里响起,嗒嗒嗒,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
陈九站在门口,看着小石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阳光照在他的白头发上,把每一根白发都照得像银丝。他的黑眼睛里映着蓝天和白云,还有巷子尽头那一小块越来越小的光。
苏婉从庙里走出来,站在他身边,也看着巷子尽头。
“他长大了。”苏婉说。
陈九没有说话,但他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回庙里,拿起供桌上那个木头盒子,打开,看着里面那枚银白色的徽章。桥面上的光点在他的注视下流动着,从一边流向另一边,循环往复,永不停歇。
他把盒子合上,揣进兜里,走到城隍爷的塑像前,站定。
“城隍爷。”陈九说,“小石走了。回应对科了。你保佑他。”
塑像没有回答,但那双被烟熏黑的眼睛在晨光里亮了一下——也许是光的反射,也许是别的东西。陈九宁愿相信是后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