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爬上城隍庙屋顶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西边的楼顶后面。不是慢慢落的，是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一下子就没影了，只在天边留下一片暗红色的光。屋顶的瓦片被晒了一整天，摸上去温热的，坐上去不凉屁股。他走到屋脊正中间坐下，腿垂在瓦片上，从兜里掏出笔记本。
苏婉跟在他后面，踩着槐树的树枝翻上了屋檐。树枝在她脚下弯了一下，发出咯吱一声，没断。她走到陈九旁边坐下，也把腿垂在瓦片上，也看着远处第七节点的方向。桥头的金色光芒在暮色中脉动，一明一暗，像一颗安静的心脏。
陈九翻开笔记本，翻到第二十三卷的最后一页。纸页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边角卷了起来，有些地方被水泡过，字迹洇开了，但还能看清。他用铅笔在页眉上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第二十三卷结束。织机启动。殷墟牺牲。桥建成。融合开始。铁面失败。鹰派瓦解。”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兜里。苏婉转过头看着他，夕阳的余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柔和。
“你后悔吗？”她问。
陈九想了想。
“后悔什么？”
“后悔走上这条路。”
陈九把手插进口袋里，摸着那枚光点。光点在他的指尖下跳动，频率稳定，像一颗安静的心脏。他把光点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开掌心。光点在暮色中缓缓旋转，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不后悔。因为在这条路上，我遇到了你。”
苏婉看着那枚光点，看了很久。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最后还是滑了下来，顺着脸颊流到嘴角，滴在陈九的手背上。
“我也是。”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陈九把光点放回口袋，拍了拍，从屋脊上站起来，把苏婉也拉起来。两个人踩着瓦片往屋檐边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走到屋檐边，陈九先跳上了槐树的树枝，树枝在他脚下弯了一下，发出咯吱一声，没断。苏婉跟着跳上来，树枝又弯了一下，还是没断。
两个人从树枝上跳到庙后的地上，落地的时候陈九的膝盖又响了一声，他揉了揉，没什么大事。苏婉站在他旁边，拍了拍衣服上蹭的灰和树皮屑。
庙门还开着，长明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石阶上投下一片橘黄色的光斑。光斑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并排坐着。陈九在石阶上坐下来，靠着门框，把腿伸到光斑里。苏婉坐在他旁边，靠着另一边的门框，也把腿伸到光斑里。
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远处的桥头。桥头的金色光芒在夜色中脉动，一明一暗，像一颗安静的心脏，在城市的深处，在两个世界之间，在时间的河流中，稳定地、不知疲倦地跳动着。
陈九从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到第一页。第一页上写着他师父的字——“镇水一脉，陈九。”墨迹已经洇开了，但还能看清。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兜里。
“一百年。很快的。”
苏婉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很慢，很均匀，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陈九把手伸进口袋里，摸着那枚光点。光点在他的指尖下跳动，频率稳定，像一颗安静的心脏。他把光点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苏婉的手心里。
“帮我收着。”
苏婉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光点。光点在她的掌心中缓缓旋转，像一颗小小的星星。她把手指合拢，握住了它。
“你欠我一百年。”
陈九笑了。不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是真正的、咧开嘴的笑。
“记着呢。”
苏婉也笑了。她笑的时候，眼泪又流了下来，但她没擦，就那么流着，流到嘴角，流到下巴，滴在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上。
庙里的长明灯还在燃着，火苗在灯芯上跳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铜镜上的裂纹在火光中显得更深了，像一张老人的脸。但裂纹深处那枚光点还在，稳定地、安静地亮着，像一只不会闭上的眼睛。
远处的桥头，金色光芒还在脉动，一明一暗，像一颗安静的心脏，在城市的深处，在两个世界之间，在时间的河流中，稳定地、不知疲倦地跳动着。
一百年，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