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是被光晃醒的。不是织机的那种银白色光，是一种他没见过的颜色，偏蓝，又带点紫，像把彩虹拧碎了重新调出来的色调。光从窗户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冷冰冰的，不像阳光那么暖。他从长条凳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走到窗前往外看。
巷子对面的那栋老居民楼变了。楼还是那栋楼，红砖外墙，阳台上的防盗网生满了锈，但楼顶多了一些不该有的东西——几根水晶一样的柱子，半透明的，里面流动着暗红色的光，从楼顶一直长到天上，像植物的藤蔓，但比藤蔓粗得多，硬得多，棱角分明。柱子的根部扎在砖墙里，砖头没有被撑裂，而是和水晶长在了一起，像本来就是一体。
陈九盯着那几根柱子看了几秒，从后腰摸出斩水，握在手里，推门出了庙。
苏婉已经站在巷子里了。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没扎，披散着，仰着头看着那些水晶柱子。她的脸色还是白，但比之前好了不少，嘴唇有了一点血色。
“什么时候出现的？”陈九走到她身边。
“天刚亮的时候。”苏婉说，“我听到墙里有声音，像树根在长，嘎吱嘎吱的。出来就看到这些东西了。”
陈九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根柱子。表面光滑，像玻璃，但比玻璃硬得多，指甲刮上去一点痕迹都没有。不凉，温热的，比体温高一点点，和织机线轴上的温度一模一样。
“融合比我想象的快。”苏婉说。
“不是快。”陈九把手收回来，“是自然。”
苏婉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桥头那边，有几个永夜世界的人走出来了。”阿青说，“三个，两女一男，穿着那种黑色的、亮晶晶的衣服。他们站在桥边，不敢走远，看起来很害怕。”
陈九把斩水插回后腰。“去看看。”
三个人穿过巷子，走过两条街，到了第七节点的地面入口。入口还是那个通风井，井盖被掀开靠在墙上，铁梯从井口伸下去，一直通到地下。但通风井周围变了——地面上多了几根那种水晶柱子，比巷子里那几根更高更粗，最高的那根已经长到了十几米，顶端分叉，像一棵没有叶子的树。
桥头在地下，但桥的光已经从通风井里透出来了，银白色的，把周围的废墟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陈九第一个爬下铁梯，苏婉跟在他后面，阿青最后。隧道里的应急灯还在亮着，但已经不需要了——桥的光从第七节点深处涌出来，把整条隧道照得像黄昏时分的街道，能看清每一块砖、每一条裂缝。
第七节点变了。
桥头还是那个桥头，金色的、稳定的、像琥珀一样的桥头。但桥头周围的岩壁长满了那种水晶柱子，有的粗，有的细，有的从地面长到天花板，有的从天花板垂下来，像钟乳石。水晶柱子里流动着暗红色的光，和桥头的银白色光交织在一起，整个第七节点像一个地下宫殿，又像一个被遗忘了很多年的神庙。
三个永夜居民站在桥边。
他们穿着用黑色水晶纤维编织的衣服，衣服上没有缝线，像一体成型的，表面有细小的纹路，在桥的光里闪着暗红色的光。皮肤苍白，白得像从来没晒过太阳，能看到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眼睛是深灰色的，瞳孔比正常人大一圈，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在看你，又像在看你身后的什么东西。
两女一男。年龄都不大，看起来二十出头。女的头发是深灰色的，扎着一条辫子，垂在胸前。男的头发更白一些，剪得很短，像刚剃过头。
他们看到陈九从隧道里走出来，退后了几步。那个男的挡在两个女人前面，手臂微微张开，像在保护她们。他的嘴唇在动，但没发出声音。
陈九放慢了脚步。他把手从斩水上移开，垂在身侧，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有威胁的人。他走到距离他们大概五米的地方停下来，蹲下来，和他们平视。
“别怕。”陈九说，声音不大，但很温和，“这里是现实世界。你们可以看看。”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那个男的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小，陈九没听清。语言不是通用语，音调很平，像在念经。
那个年轻的永夜女人从男人身后走出来。她比另外两个人矮半个头，辫子垂在胸前，辫梢上系着一小块黑色的水晶碎片，在桥的光里闪着。她走到陈九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深灰色的眼睛看着他的黑眼睛。
“谢谢。”她说。
两个字，通用语。发音很生硬，像刚学会的，每个字都咬得很重，“谢”字拖了很长，“谢”字的尾音还没落就接了“谢”，听起来像一个人在模仿另一个人的声音。
“不用谢。”陈九说，“你们是第一批。以后会有更多人过来。”
女人没有听懂，她的眉头皱了一下，转头看了看身后的同伴。那个男的摇了摇头，表示他也没听懂。但桥的光又闪了一下，女人的眉头松开了，她转回头看着陈九，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放松。
苏婉从陈九身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面包，是早上从城隍庙带出来的，用塑料袋装着。她把面包递到女人面前，动作很慢，像是在喂一只受惊的猫。
“吃吗？”苏婉说。
嚼了几下。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泪。眼泪从深灰色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流，滴在黑色的水晶衣服上，被衣服吸收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又咬了一口面包，嚼着嚼着又哭了。
阿青靠在隧道口的墙上，右手按在刀柄上，但没有握紧。他看着那个女人吃面包的样子，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眼神比以前柔和了不少。
陈九从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开到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融合第一天。永夜居民第一次踏上现实世界。他们吃了面包。哭了。很好。”
他合上笔记本，揣回兜里。
桥头的金光脉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