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吃完面包之后,情绪稳定了一些。她把眼泪擦干净了,用手背抹了两下,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没那么紧张了。她身后的两个人也往前走了几步,那个男的还是挡在两个女人前面,但手臂已经放下了。
陈九还蹲在地上,膝盖有点酸,但没有站起来。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矮一些,小一些,不像一个有威胁的人。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陈九问。
女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她的通用语很差,每个字都要想很久才能说出来,但桥的光在她说话的时候闪了一下,陈九的脑子里出现了一个模糊的意思——不是翻译,是画面。他看到殷墟站在桥头,对着很多人说话,人群中有这三个人。殷墟的手指指着桥的另一边,说了一句话。陈九读不懂他的唇语,但那个画面带来的意思是:去那边看看。学习。
“殷墟。”女人说,发音不准,说成了“阴须”,但她很认真地把这两个字咬出来,“殷墟说……来。看。”
陈九点了点头。“殷墟是对的。你们需要了解现实世界,现实世界也需要了解你们。”
女人没有完全听懂,但桥的光把情绪传过去了。她的眉头松开了,嘴角微微上扬。
“语言会慢慢统一的。”陈九说,“不急。”
苏婉从旁边走过来,站在陈九身边。她的感知能力没有开,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三个人没有恶意。不是相信他们,是他们的能量场太弱了,弱到连普通人都比不上,像三盏快要灭的油灯。
“带他们出去看看?”苏婉问。
陈九想了想。“带。”
他转身朝隧道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那三个人。他们还站在原地,互相看着,不知道该不该跟上来。
“来。”陈九招了招手。
女人第一个跟了上来。她的步伐很快,但脚步很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那个男的跟在女人后面,另一个女人跟在男的后面。三个人排成一列,像跟着母鸡的小鸡。
隧道很长,应急灯的黄光照在几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女人走了一段之后,开始东张西望。她看着墙壁上的管道,看着头顶的电缆,看着地上的碎石,每一样东西都要看好几秒。她的手一直在摸墙壁,摸那些生锈的管道,摸那些落满灰的电缆桥架。
陈九没有催她。他放慢了脚步,让她看。
走到通风井下面的时候,女人停下来,仰着头看着井口。井口很小,圆形的,能看到一小块天空。天已经大亮了,那块天空是蓝色的,很蓝很蓝,像被水洗过一样。
女人盯着那块蓝色看了很久。
“这是……天?”她用生硬的通用语问。
“对。天。”
女人的嘴唇开始发抖。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眶红了。她身后的两个人也仰着头,看着那一小块蓝色。那个男的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块黑色的水晶碎片,和女人辫梢上系的那块差不多大小。他把碎片举到井口下面,让光照在碎片上。水晶碎片在阳光里变成了透明的,不再是黑色,而是一种淡淡的紫色,像葡萄被剥了皮。
陈九第一个爬上了铁梯。他的手心还在疼,伤口没完全好,但他咬着牙,一节一节往上爬。苏婉跟在他后面,那三个永夜居民跟在苏婉后面。女人爬铁梯的动作很笨拙,她似乎没见过这种东西,手不知道该抓哪里,脚不知道该踩哪里。苏婉不得不停下来,回头教她。
“手抓这里。脚踩这里。”苏婉指着铁梯的横杆。
女人学得很快,看了两次就会了。她爬铁梯的时候,辫子在身后晃来晃去,辫梢的水晶碎片敲在铁梯上,发出叮叮的声音。
几个人从通风井里爬出来,站在废墟上。
阳光洒在女人脸上。
她闭上了眼睛。不是被刺眼闭上的,是她自己想闭的。她仰着头,脸朝着太阳的方向,眼皮闭着,睫毛在微微颤抖。阳光照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把她脸上的细小绒毛照成了金色。
眼泪又流下来了。这次她没有擦,就让眼泪流。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过嘴角,流到下巴,滴在地上,被废墟的灰尘吸收了。
“我们在永夜世界待了两千年。”女人说,通用语比刚才流利了一些,也许是因为桥的能量场越来越强了,“从来没见过光。”
陈九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他从兜里掏出烟,想点一根,但看了看那三个人,又把烟塞回去了。
“现在你们可以看到了。”陈九说。
女人转过头,看着他。深灰色的眼睛里有泪光,也有阳光。两种光混在一起,让她的眼睛看起来很亮,像两颗被擦干净的玻璃珠。
“谢谢。”她又说了一次。这次发音比上次准多了。
陈九摇了摇头。“不用谢我。谢殷墟。”
女人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她转回头,继续看着太阳。阳光在她脸上移动着,从额头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她张开了嘴,像是想把阳光吞进去。
那个男的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上的碎石。碎石的棱角很尖,他的手被划了一下,但他没有缩手,继续摸。他摸了一块又一块,每块都要捏一捏,像是在确认这些东西是不是真的。
另一个女人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远处的高楼。她的头仰得很高,几乎和地面平行了,嘴巴微微张着,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海。
陈九从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开到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第一批永夜居民来到现实世界。他们看到了太阳。哭了。很好。”
他合上笔记本,揣回兜里。
苏婉走到他身边,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你哭了?”
“没有。”陈九说。
苏婉没有揭穿他。
女人在废墟上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东南边。她看了太阳,看了云,看了远处的楼,看了地上的蚂蚁,看了从砖缝里长出来的野草。每一样东西她都要看好久,像要把这两千年没看过的东西全补回来。
最后她走到陈九面前,弯下腰,鞠了一个躬。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点头,是弯下腰、停了三秒的那种鞠躬。她身后的两个人也跟着鞠了躬。
陈九没有躲。他站在那里,接受了这三个鞠躬。
女人直起身,转身朝通风井走去。她走到井口旁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太阳。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嘴角微微动一下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露出了牙齿的笑。
陈九站在废墟上,看着通风井的井口。铁梯在响,叮叮当当,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到了。
“他们会再来的。”苏婉说。
“我知道。”陈九说,“下次来的时候,带他们去城隍庙坐坐。”
苏婉看着他。“城隍庙是庙。他们是永夜世界的人,信城隍爷吗?”
陈九想了想。“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个地方能坐。”
苏婉没有再说什么。她把手从陈九手里抽出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转身朝城隍庙的方向走去。
陈九跟在她后面。
两个人走在废墟的小路上,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碎砖和杂草上,一长一短。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有人在按喇叭,嘟嘟嘟,很刺耳。再远一些的地方,有孩子在笑,咯咯咯,笑声被风吹过来,断断续续的。
陈九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笔记本。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但里面的字都在。每一页都在。
他加快了脚步,跟上了苏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