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永夜居民走后,陈九以为接下来几天会太平一些。他错了。第二天上午,他正在城隍庙里擦斩水,阿青从桥头跑回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只苍蝇。
“出事了。”阿青说,“桥头外面那个水果摊,一个永夜男人摘了摊主的橘子,被抓住了。摊主在喊小偷,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
陈九把斩水插回后腰,跟着阿青往外走。苏婉从后堂探出头来,看到陈九的脸色,把手里的抹布放下,跟了上来。
水果摊在桥头外面那条街的拐角上,离通风井不到两百米。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围裙,一只手抓着一个永夜男人的手腕,另一只手指着地上被咬了一口的橘子,脸涨得通红。
“小偷!抓小偷!”摊主的声音很大,整条街都能听到。
围观的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有人在拿手机拍,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喊“打他”。被抓住的永夜男人陈九没见过,不是昨天那三个之一。这个男人更年轻,看起来不到二十岁,头发是深灰色的,剪得很短,穿着一件黑色的水晶纤维上衣,没有缝线,和昨天那三个人的衣服材质一样。他的表情不是害怕,是困惑。他歪着头看着摊主,像是在看一个发了疯的人。
陈九挤进人群,走到摊主面前。
“松手。”陈九说。
摊主看着陈九的白头发和黑眼睛,愣了一下,但没有松手。“你是谁?”
“我是管这片的人。”陈九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小林给他办的应对科顾问证件的照片,在摊主面前晃了一下,“这人不是小偷。他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不懂这里的规矩。”
摊主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显然不知道什么叫“另一个世界”,但他看到陈九手机屏幕上那个应对科的标志,手松了一些。
“可他拿了我的橘子没给钱!”摊主的声音小了不少,但还是带着火气,“我这橘子是进货来的,一斤三块五,他拿了一个,咬了一口,扔地上了。这叫什么事?”
陈九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被咬了一口的橘子。橘子皮已经有点皱了,应该是放了几天了。他蹲下来,把橘子捡起来,放在摊主的秤盘上。
“多少钱?”
摊主看了看秤。“三毛钱。”
陈九从兜里掏出五块钱,放在摊主的摊子上。“不用找了。够了吧?”
摊主看了看那五块钱,又看了看陈九,把钱收起来,松开了永夜男人的手腕。“够了够了。”他转身收拾摊子,不再看这边。
围观的人看到事情解决了,开始散去。有人在嘀咕“应对科的人”,有人在说“另一个世界是什么玩意”,有人还在拿手机拍,但被旁边的人拉走了。
永夜男人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腕。手腕上有一圈红印,是摊主抓出来的。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那圈红印,摸得很轻,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手还在。
陈九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年轻男人的眼睛是深灰色的,瞳孔比正常人大一圈,和昨天那个女人一样。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你叫什么?”陈九问。
“诺恩。”陈九念了一遍。
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点了点头。
陈九蹲下来,从地上捡起那半个被咬了一口的橘子,放在手心里。橘子已经沾了灰,皮被咬破了,汁水渗出来,黏糊糊的。
“在现实世界,东西是有主人的。”陈九说,把橘子放在诺恩的手里,“要拿别人的东西,必须先问,或者用钱买。不问就拿,就是偷。偷了会被抓,会被骂,会被打。”
陈九点了点头。“我知道。在永夜世界,一切都是共享的。没有人有‘自己’的东西。但这里不同。这里的人不共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东西——自己的房子,自己的衣服,自己的水果。你拿了别人的东西,别人就没了。所以他们会生气。”
诺恩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又看了看水果摊上那些橘子。摊主正在把橘子重新摆整齐,一个一摆,码得整整齐齐,像在搭积木。
“不懂。”诺恩说。
“你会懂的。”陈九站起来,“但需要时间。”
苏婉从后面走过来,站在陈九身边。她看着诺恩,又看了看水果摊,叹了口气。
“我们需要建立一个‘摆渡人’体系。”苏婉说,“帮助两个世界的人互相理解。不然这种事会越来越多。”
陈九看了她一眼。“摆渡人?”
“对。”苏婉说,“从两个世界各选一些人,学习对方的文化、语言、规则。永夜世界的人过来,先找摆渡人。现实世界的人过去,也先找摆渡人。摆渡人负责解释、调解、帮助。不让他们直接撞上,撞上了肯定会碎。”
陈九想了想。苏婉说得对。灵异事件他能处理,死尸他能捞,怨气他能镇。但这种文化冲突,他不行。他不能让每一个永夜居民都理解什么叫私有财产,也不能让每一个现实居民都理解什么叫共享。这需要一个系统,一个桥梁,一个缓冲带。
“摆渡人。”陈九又念了一遍这个词,“从哪找人?”
阿青从旁边走过来,右手按在刀柄上。“我可以。”
陈九看着他。“你?”
“我在教团的时候,接触过永夜世界的东西。”阿青说,“永夜语言我会一些。而且我守桥头,离他们最近。”
陈九沉默了几秒。“好。你先学着。等影从永夜世界回来,让她在那边也找几个。”
苏婉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她的字很好看,一笔一划都很清楚。
摊主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诺恩转身,朝通风井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陈九。
“谢。”诺恩说,发音比昨天那个女人还生硬,但陈九听懂了。
陈九点了点头。
陈九站在水果摊旁边,从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开到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文化冲突。永夜男人摘了水果。赔偿五元。需要建立摆渡人体系。”
他合上笔记本,揣回兜里。
苏婉站在他身边,看着通风井的方向。“你觉得需要多少个摆渡人?”
“不知道。”陈九说,“先试。不够再加。”
阿青从墙边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去桥头了。有事叫我。”
阿青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巷子里越来越小,短刀在腰间晃来晃去,刀鞘磕在胯骨上,叮,叮,叮。
苏婉把手伸过来,握住了陈九的手。“你刚才处理得很好。”
“好个屁。”陈九说,“他下次还会摘。”
“那就再教。”
陈九没有说话。他看着水果摊上那些橘子,橘子皮在阳光下闪着光,橙色的,很好看。他想起诺恩把橘子放回摊子上的那个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也许能学会。”陈九说。
苏婉握紧了他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