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在白板上写下“摆渡人”三个字的时候,粉笔又断了一截。这次他没有让粉笔掉在地上,手指夹住了断头,继续写。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但能看清。他把粉笔放在白板槽里,退后两步,看着这三个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写错。
城隍庙里的供桌被搬到了墙角,白板架在原本放供桌的位置。苏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冒着白气,在晨光里散开。阿青靠在门框上,刚从桥头回来,裤腿上还沾着第七节点的灰。小林的视频通话接在手机上,手机靠在香炉上,屏幕里的小林戴着耳机,身后是应对科的监控大厅。
“我们需要一个组织。”陈九转过身,面对着几个人,“摆渡人。不是管理者,是调解者。帮助两个世界的人互相理解,处理冲突。不执法,不审判,不站队。只做一件事——让两边的人能说上话。”
苏婉喝了口茶,没有说话。阿青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白板前面,看着那三个字。
“摆渡人。”阿青念了一遍,“摆什么渡?”
“摆两个世界之间的渡。”陈九说,“永夜世界的人过来,不懂现实世界的规矩。现实世界的人过去,不懂永夜世界的规矩。两边撞在一起,就是今天早上那种事。摆渡人就是中间的缓冲带。永夜的人要摘水果,先问摆渡人。现实的人看到永夜的人,先找摆渡人。摆渡人解释、调解、帮助。”
小林在屏幕那头推了推眼镜。“应对科可以支持这个体系。周远山已经同意了。鸽派那边可以调派五个人过来,都是之前做过社区工作的,懂沟通,懂调解。”
“五个不够。”陈九说。
“先试。不够再加。”小林在平板上划了一下,“我发了一份文件给你,摆渡人的培训手册草案。语言、法律、文化差异、常见冲突处理。你先看看。”
陈九点了点头。他还没看那份文件,但小林做事一向靠谱,她说行,基本就行。
阿青从白板前面转过身,面对着陈九。他的左肩上的绷带已经拆了,伤口结了痂,黑色的痂皮在皮肤上翘起来,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他的右手按在刀柄上,但没有握紧。
“我留下来。做摆渡人。”
陈九看着他,没有说话。阿青的眼神很平静,不是那种冲动的、一时热血的平静,是那种想清楚了、决定了、不会再改的平静。
“你确定?”陈九问。
“确定。”阿青说,“我以前在教团做了很多错事。杀人,放火,替盲翁干脏活。现在我想做对的事。”
陈九沉默了几秒。“摆渡人不是打打杀杀。是磨嘴皮子,是受气,是被人骂了还不能还手。”
“我知道。”阿青说,“比杀人难。”
阿青没有说话,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放了下来。
苏婉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粉笔,在“摆渡人”三个字下面写了一行字——“现实侧:阿青”。她的字比陈九的好看多了,一笔一划都很清楚。
“永夜世界那边也需要摆渡人。”苏婉放下粉笔,转过身看着陈九,“影在那边,可以让她牵头。她在永夜世界待了一年,语言通了,文化也了解了不少。而且她是永夜世界的人,那边的人信她。”
陈九想了想。影走之前说过,她在永夜世界找到了家,找到了霜,找到了那些等了兩千年的人。她不会回现实世界长住了,但她可以当永夜侧的摆渡人。
“我联系她。”陈九说。
他走到供桌前,拿起手机,退出和小林的通话,给影发了一条消息。消息很短——“摆渡人体系。永夜侧你负责。行吗?”
过了大概一分钟,影回了一个字。“行。”
又过了几秒,又来了一条。“霜帮我。”
陈九把手机放下,转过身,看着苏婉。“影同意了。霜帮她。”
苏婉在白板上又写了一行字——“永夜侧:影(霜协助)”。写完退后两步,看着白板上的内容。三行字,歪歪扭扭和工工整整混在一起,像两个不同的人写的。
陈九从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开到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摆渡人体系成立。阿青负责现实侧,影负责永夜侧。小林提供培训支持。”
他合上笔记本,揣回兜里。
阿青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庙门口,看着巷子里的阳光。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条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的旧刀疤照得很清楚。
“陈九。”阿青没有回头。
“摆渡人是不是就是和事佬?”
陈九想了想。“差不多。但不是和稀泥。是让两边的人看到对方也是人。永夜的人不是怪物,现实的人也不是强盗。两边都是人。只是活法不一样。”
阿青沉默了几秒。“我以前觉得永夜的人是怪物。后来发现不是。”
“什么时候发现的?”
“影走的那天。”阿青说,“她站在桥上,霜牵着她的手。她笑了。我第一次看到她笑。”
陈九没有说话。
阿青转过身,看着陈九。“怪物不会笑。”
陈九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对。怪物不会笑。”
小林在屏幕那头咳了一声。“培训手册你们看了吗?”
“还没。”陈九走到手机前面,拿起手机,看着屏幕里的小林,“你发给我,我晚上看。”
“我已经发了。”小林说,“还有一件事。应对科那边,周远山说要给你们一个正式的身份。不是编外人员了,是正式的‘摆渡人顾问’。有工资,有保险,有办公室。”
陈九皱了下眉。“办公室在哪?”
“城隍庙。”小林说,“周远山说,城隍庙就是摆渡人的总部。他不打算在应对科大楼里给你们留位置,他知道你们不会去。”
陈九看了苏婉一眼。苏婉耸了耸肩,意思是“随便”。
“行。”陈九说。
小林切断了通话,屏幕暗了下去。
陈九把手机放在供桌上,走到白板前面,看着那三行字。“现实侧:阿青。永夜侧:影。摆渡人。”
苏婉走到他身边,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你还没写你自己。”
“我不需要写。”陈九说,“我就在这儿。谁来都找得到。”
苏婉没有坚持。她握着他的手,两个人站在白板前面,站在晨光里,站在城隍庙的香火味中。阿青靠在门框上,看着巷子里的阳光。庙外的风停了,树叶不动了,连远处的狗都不叫了。
陈九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里散开,飘到白板上,把那三行字罩在一层薄薄的烟雾里。
“阿青。”陈九说。
“从明天开始,你跟着苏婉学永夜语言。每天两小时。”
阿青的脸抽了一下。“两小时?”
“两小时。”苏婉说,“我教你。不许逃课。”
阿青看了苏婉一眼,又看了陈九一眼,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
陈九把烟掐灭在香炉里,烟头在香灰上烫出一个黑点。
“明天开始。”陈九说,“早点来。”
阿青从门框上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知道了。”他转身走进了巷子里,短刀在腰间晃来晃去,刀鞘磕在胯骨上,叮,叮,叮。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
苏婉看着阿青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笑了一下。“他学得会吗?”
“学得会。”陈九说,“他学不会也得学。永夜世界的人过桥,第一个看到的就是他。他要是连‘你好’都不会说,还摆渡什么。”
苏婉点了点头,松开陈九的手,走到供桌前,拿起手机,开始翻小林发来的培训手册。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眉头微微皱着,像在读一篇很难的文章。
陈九站在白板前面,看着那三行字。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白板上,把粉笔字照得很亮。他伸出手,摸了摸“摆渡人”三个字,粉笔灰沾在他手指上,白白的,像冬天的雪。
他转身走进后堂,从长条凳下面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盒子里装着一些零碎的东西——几根镇魂钉,半沓黄纸,一小袋朱砂,还有一把用红布包着的钥匙。那是他从江里捞起来的第一把钥匙,也是这一切的起点。
他拿出钥匙,握在手心里。冰凉的,比织机的温度低多了。
苏婉从外面走进来,手里还拿着手机。“培训手册有八十多页。你确定阿青看得完?”
“看不完也得看。”陈九说,“看不完就不许吃饭。”
苏婉看了他一眼。“你对他真狠。”
陈九没有说话。他从后堂走出去,站在庙门口,看着巷子里的阳光。阳光照在他的白头发上,把每一根白发都照得像银丝。他的黑眼睛里映着蓝天和白云,还有巷子尽头那一小块越来越亮的光。
“不狠不行。”陈九说,“桥在那,人过来了,挡不住。只能让他们学会怎么在一起。”
苏婉走到他身边,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你会教他们的。”
陈九没有说话,但他把苏婉的手握紧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