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站在桥头边上,看着眼前的队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妈的,这么多人。从通风井到巷子口,排了长长一列,全是永夜世界的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穿着那种黑色水晶纤维编织的衣服,在阳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有些人手里提着用黑色水晶做的小盒子,有些人背上背着用同样材料做的包袱,有些人什么都没带,就那么站着,伸着脖子往队伍前面看。他数了数,大概七八十个,比昨天多了三倍。
融合开始才一周,每天从桥那边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昨天不到一百,今天看样子要破两百了。
阿青把手按在刀柄上,但没有拔出来。陈九说过,摆渡人不是打打杀杀,是磨嘴皮子。他把刀柄当成了一个可以握的东西,手上有东西握着,心里踏实一些。
一个年轻的永夜男人走到了队伍最前面。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水晶纤维上衣,没有缝线,像一体成型的。头发是深灰色的,很短,几乎贴着头皮。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瞳孔比正常人大一圈,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在看你,又像在看你身后的什么东西。他看着阿青,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阿青没听懂,但桥的光在通风井方向闪了一下,他脑子里出现了一个模糊的意思——怎么走?
阿青指了指巷子的方向。“出去。沿着巷子走,到大街上。不要跑,不要挤,不要拿别人的东西。”
阿青看着他们走远,松了口气。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从巷子口冲进来,手里提着一个菜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根葱和一块豆腐。她看到那些永夜居民,脚步猛地停住了,菜篮子差点从手里掉下去。她的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很大,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
“怪物!”女人尖声喊了一句,“有怪物!”
永夜居民们停下来,转头看着她。他们的表情不是害怕,是困惑。他们听不懂她在喊什么,但他们能看到她的恐惧。那种恐惧像传染病一样,从女人身上扩散开来,围观的人开始往后退。有人拿起了手机,有人在喊“报警”,有人在喊“叫应对科来”。
阿青从桥头跑过去,挡在女人和永夜居民之间。他伸出双手,掌心对着女人,做了一个“停下”的手势。
“他们不是怪物。”阿青说,声音不大,但很硬,“他们和你们一样,只是被困在另一个世界两千年。现在他们回家了。”
女人看着阿青,又看了看那些永夜居民。她的嘴唇在抖,菜篮子里的葱掉了一根在地上,她没有去捡。
“回家?他们回什么家?他们不是这里的人!”
“桥在那边。”阿青指着通风井的方向,“他们从桥那边过来的。桥是殷墟建的,陈九批准的。应对科也知道。”
女人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她显然不知道殷墟是谁,但她知道应对科。应对科的标志在这座城市里到处都是,盾牌和剑,没人不认识。她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犹豫,从犹豫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不知道该干什么。
阿青蹲下来,捡起那根掉在地上的葱,递给她。“他们不会伤害你。他们只是想看看太阳。”
女人接过葱,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她的步伐很快,菜篮子里的豆腐晃来晃去,差点掉出来。
阿青站起来,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他的右手还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一个永夜女人从人群中走出来。她年纪不大,看起来二十出头,头发是深灰色的,扎着一条辫子,垂在胸前,辫梢上系着一小块黑色的水晶碎片。她的皮肤苍白,白得像从来没晒过太阳,但她的眼睛很亮,深灰色的,像两颗被擦干净的玻璃珠。她走到阿青面前,弯下腰,鞠了一个躬。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点头,是弯下腰、停了三秒的那种鞠躬。
阿青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就站在那里,点了点头。
永夜女人直起身,转身走回了人群中。
永夜女人蹲下来,看着那朵花,看了好几秒。她伸出手,接过花,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花很香,淡淡的,像春天的风。她的嘴唇开始发抖,眼眶红了,眼泪从深灰色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流。
小女孩歪着头看着她。“不要哭。花给你。”
永夜女人没有说话,但她把那朵花别在了辫梢上,和那块黑色的水晶碎片并排别在一起。黄色的花瓣在黑色的水晶旁边显得很亮,像一盏小灯。
小女孩笑了一下,转身跑了。
阿青看着那个小女孩跑远,又看了看那个永夜女人。女人站在人群里,辫梢上的黄花在阳光下闪着光,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的嘴角是往上翘的。
陈九从巷子口走过来,站在阿青身边。他的白头发在风里飘着,黑眼睛看着那个永夜女人辫梢上的花。
“孩子比大人更容易接受新事物。”阿青说。
陈九看着那个小女孩消失的方向。“因为孩子没有偏见。”
阿青没有说话。他把手从刀柄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有点僵,他甩了甩,血液循环了,手指暖了一些。
永夜居民们继续往前走,排成一列,安静地走进巷子,走向大街。那个辫梢上别着黄花的女人走在队伍中间,黄色的花在人群中一上一下地晃着,像一盏移动的灯。
阿青靠在通风井的围墙上,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了。烟雾在风里散开,很快就被吹没了。
“陈九。”
“那个小女孩长大以后,还会这样吗?”
陈九沉默了几秒。“也许会,也许不会。看我们教得好不好。”
阿青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阳光下变成了淡蓝色,像早晨的雾。
“教不好呢?”
“教不好,她就变成今天早上那个喊怪物的女人。”陈九说,“所以不能教不好。”
阿青把烟掐灭在墙上,烟头在砖头上烫出一个黑点。“压力挺大。”
“废话。”陈九转身朝城隍庙走去,“你以为摆渡人是干什么的?”
阿青看着陈九的背影,白头发在阳光里晃着,像一蓬银丝。他没有跟上去,转过身,继续看着巷子口的方向。永夜居民们已经走远了,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落叶在地上打转。风吹过来,把落叶卷起来,打了个转,又落下了。
阿青把手插进兜里,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那条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的旧刀疤在阳光下显得很狰狞,但他的表情很平静。
通风井里传来铁梯的响声,叮叮当当。又有新的永夜居民上来了。阿青睁开眼,从墙上直起身,把手从兜里抽出来,走到通风井旁边,等着。
第一个爬上来的又是一个年轻的永夜男人,头发深灰色,眼睛深灰色,皮肤苍白,穿着一件黑色的水晶纤维上衣。他看着阿青,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
阿青没听懂,但他指了指巷子的方向。
“出去。沿着巷子走。”
桥的光在通风井方向闪了一下,永夜男人点了点头,朝巷子走去。
阿青靠在墙上,继续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