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打来视频通话的时候，陈九正在城隍庙里教阿青永夜语言。阿青坐在供桌旁边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手写的教材，是苏婉熬了三个晚上编出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通用语和永夜语的对照，还有一些奇怪的符号，代表永夜语的发音。阿青的表情像是在吃中药，一口一口往下咽，咽得很痛苦。
“陈哥。”小林在屏幕那头推了推眼镜，表情不太好看，“出事了。”
陈九把教材从阿青面前拿走，走到供桌前，拿起手机。“说。”
“铁面联合了一批政客，提出了‘隔离政策’。”小林把一份文件推到摄像头前，文件抬头写着“关于永夜居民临时隔离管理方案”，下面密密麻麻列了一堆条款，“把所有永夜居民限制在第七节点周围的特定区域，不得进入城市其他部分。相当于画一个圈，把人关在里面。”
陈九看着那份文件的截图，手指在供桌上敲了两下。“这是种族隔离。”
小林沉默了一秒。“铁面说这是‘保护人类’。他在公开讲话里说，永夜居民携带未知的病原体，可能对人类造成威胁。在医学确认安全之前，他们必须被隔离。”
“他们已经在桥头待了一个月了。”陈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没有人染病。应对科的医学检测报告上个月就出来了，永夜居民身上没有任何已知或未知的病原体。所谓的‘未知病原体’是借口。”
小林又推了推眼镜。“我知道。你也知道。但老百姓不知道。铁面的讲话在网上传疯了，评论区分成了两派——一派支持隔离，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一派反对，说‘人家也是人’。两边吵得不可开交。”
陈九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新闻页面。铁面的照片占了头条，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一个讲台后面，表情严肃，像是在宣布什么重要决定。照片下面是一行加粗的标题——“前应对科鹰派负责人铁面提议：隔离永夜居民，保障公共安全”。
陈九把手机扔在供桌上，手机弹了一下，差点掉下去。
“铁面不是想保护人类。”陈九说，“他是想制造对立，重新获得权力。”
阿青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供桌前，看着手机屏幕上铁面的照片。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指收紧了。
“这个王八蛋。”阿青说。
陈九拿起手机，对着屏幕里的小林。“应对科什么态度？”
“周远山反对隔离政策。”小林说，“但应对科现在管不了铁面。他辞职了，不是应对科的人。他在政界有人脉，有几个议员支持他。这件事已经从异常管理变成了政治问题。”
陈九沉默了几秒。他想起铁面跪在隧道里，手里握着那枚失效的炸弹，说“我输了”。他以为铁面真的输了。现在看来，铁面只是换了一个战场。
“我要上媒体。”陈九说。
小林愣了一下。“你？”
“对。”陈九说，“铁面在公开讲话里说了谎。我要在同样的平台上反驳他。帮我联系记者。”
小林犹豫了一下。“陈哥，你不怕被喷？铁面在政界混了十几年，媒体关系比你熟。你从来没面对过镜头。”
“怕。”陈九说，“但不说的话，那些永夜居民就会被关在笼子里。他们等了兩千年，不是为了从一个大笼子换到另一个小笼子。”
“好。”
小林切断了通话。
苏婉从后堂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放在陈九面前。茶汤碧绿，冒着热气。她看着陈九的脸色，没有说话，但她的眉头皱着。
“你要上电视？”苏婉问。
“你准备好了？”
“没有。”陈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呲了下牙，“但铁面准备好了。我不能让他一个人说。”
苏婉在他对面坐下，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陈九的手很凉，她的手很暖。
“铁面说永夜居民可能携带病原体。”苏婉说，“你有什么证据反驳？”
“应对科的医学检测报告。”陈九说，“小林已经发给我了。一个月的数据，三百个永夜居民的血液、皮肤、呼吸样本，全部正常。没有病原体，没有传染性，没有任何对人类构成威胁的东西。”
“铁面会说那份报告是假的。”
“那就让媒体去查。”陈九说，“应对科的检测是第三方机构做的，不是应对科自己做的。报告上有机构的公章和签字，做不了假。”
苏婉看着他，握紧了他的手。“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遇到这种事，会直接去找铁面。现在你选择上媒体，用说话解决问题。”
陈九沉默了几秒。“因为杀人解决不了问题。杀了铁面，还会有第二个铁面。第三个。第四个。只要恐惧还在，偏见还在，铁面就永远死不完。”
阿青靠在柱子上，双手抱在胸前。“你上媒体的时候，我跟你去。”
“你去干什么？”
“站在你后面。”阿青说，“让他们看看，摆渡人长什么样。”
陈九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行。”
苏婉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拿起手机，开始翻小林发来的那份医学检测报告。她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要放大看，确认上面的数据和签名。
“报告没问题。”苏婉把手机放下，“但你说话的时候要注意措辞。不要说‘铁面在说谎’，说‘铁面的说法与事实不符’。不要攻击他本人，攻击他的论点。”
陈九皱了下眉。“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苏婉说，“你说他‘说谎’，观众会觉得你在吵架。你说他‘与事实不符’，观众会觉得你在陈述事实。一个是你对他，一个是事实对他。”
陈九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苏婉笑了一下。“这几天看小林发来的培训手册学的。摆渡人不仅要学永夜语言，还要学怎么跟人说话。”
陈九从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开到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铁面提出隔离政策。借口：病原体。事实：无病原体。应对：明天应对科新闻发布会。发言。”
他合上笔记本，揣回兜里。
窗外，天快黑了。巷子里有人在收晾晒的衣服，竹竿碰在墙上，发出啪啪的响声。远处的通风井方向，桥的金色光芒从井口透出来，在暮色中像一盏灯。永夜居民们已经回去了，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落叶的声音。
陈九站起来，走到庙门口，看着通风井的方向。金色的光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明天。”陈九说，“说完之后，看铁面怎么接。”
苏婉走到他身边，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不管他怎么接，我都在。”
陈九没有说话，但他把苏婉的手握紧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