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把烟掐灭在墙上，从石墩上站起来。
夜明走到他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桥的金色光芒从通风井里透出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废墟的碎砖上，一长一短。
“陈九。”夜明说。通用语，发音很标准，几乎没有口音。
陈九看着他。“你认识我？”
“整个永夜世界都认识你。”夜明说，“殷墟牺牲之前，把你的名字告诉了我们每一个人。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一百五十二年，去找陈九。他会帮你们。”
陈九没有说话。他从兜里掏出烟盒，想再点一根，但看了看夜明，又把烟盒塞回去了。
“谢谢你帮殷墟完成了他的愿望。”夜明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殷墟不在了，永夜世界需要新的领袖。我来。”
陈九打量着他。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和殷墟不一样的东西。殷墟是沉的，像一块沉在河底的石头，摸上去滑溜溜的，你不知道他藏了多少东西。夜明是硬的，像一块被砸开的岩石，断面是新的，棱角锋利，不藏不掖。
“你对现实世界怎么看？”陈九问。
“很美。”夜明说，“但我的人被歧视、被恐惧、被要求隔离。这不公平。”
陈九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铁面那个隔离政策的新闻，把屏幕对着夜明。夜明看了一眼，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们要求平等权利。”夜明说，声音比刚才硬了一些，“永夜居民应该和现实居民一样，可以在城市中自由行走、工作、生活。不被关在笼子里，不被当成怪物，不被怀疑身上带着病毒。”
陈九把手机收起来，揣回兜里。“我同意。但需要时间。人类需要时间来适应你们。”
夜明看着他，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时间？我们等了两千年。还要等多久？”
陈九沉默了几秒。“等偏见消失的那天。”
“那天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陈九老实说，“也许很快，也许很慢。也许一百五十二年，也许更久。但桥在那，人过来了，挡不住。偏见也一样，挡不住。只能慢慢磨。”
“殷墟说你是个说实话的人。”夜明说，“他不骗人，你也不骗人。你们俩在这方面很像。”
陈九没有接话。
“什么承诺？”
“在永夜居民被歧视、被攻击、被伤害的时候，你会站出来。不是站在我们这边，是站在对的那边。”
陈九看着他。“我站在桥这边。桥没有左右，只有两边。哪边不对，我站对面。”
夜明松开手，转身朝通风井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陈九。”
“铁面的事，我会处理。”
陈九皱了下眉。“怎么处理？”
“永夜世界有永夜世界的方式。”夜明说，“不杀人，不流血，但会让他知道，欺负我们的人，要付出代价。”
他爬下了铁梯。脚步声在铁梯上响起，叮叮当当，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到了。
阿青从陈九身后走出来，站在通风井旁边，低头看着井口。金色的光从下面透上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刀疤照得很清楚。
“这人靠谱吗？”阿青问。
“不知道。”陈九说，“但他比殷墟好打交道。殷墟藏了太多东西，他不藏。”
“不藏的人更危险。”阿青说，“你不知道他下一秒会干什么。”
陈九看了阿青一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分析了？”
阿青把手从刀柄上放下来。“跟你学的。”
陈九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烟雾在风里散开，很快就被吹没了。他看着通风井里透上来的金色光芒，那光芒脉动着，一下，一下，一下，像心跳。
“夜明说他会处理铁面。”陈九说，“你觉得他会怎么处理？”
阿青想了想。“不知道。但永夜世界的人活了两千年，能活下来的都不是善茬。殷墟是，影是，夜明也是。”
陈九把烟掐灭在墙上，烟头在砖头上烫出一个黑点。“走吧。回庙里。苏婉还等着教你说永夜话。”
阿青的脸抽了一下。“今天能不能不学了？”
“不能。”
“我昨天学了四个小时。”
“今天学五个。”
阿青看了陈九一眼，没有说话，转身朝城隍庙走去。他的背影在巷子里越来越小，短刀在腰间晃来晃去，刀鞘磕在胯骨上，叮，叮，叮。
陈九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巷子里。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一长一短。巷子里的风停了，树叶不动了，连远处的狗都不叫了。
陈九从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开到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永夜新领袖夜明。要求平等。不藏东西。比殷墟好打交道。也许。”
他合上笔记本，揣回兜里，加快了脚步，跟上了阿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