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明第二天又来了。这次他没从通风井爬上来,而是从巷子口走进来的。他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长袍换成了黑色的,还是布料的,但质地比昨天那件好一些,领口有一道暗红色的滚边。他的步伐很快,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啪啪啪,像有人在拍巴掌。
陈九正坐在城隍庙门口的台阶上吃馒头,看到夜明走过来,把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
“又来了?”
夜明站在他面前,脸色不太好。不是昨天那种平静的、棱角分明的不太好,是那种压抑着什么东西的、随时会炸的不太好。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很紧,深灰色的眼睛里有血丝,像是一夜没睡。
“殷墟牺牲了自己,换来了桥。”夜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是为了让我们被关在笼子里。”
陈九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的人要隔离我们。”夜明说,“铁面要画一个圈,把我们关在里面。你昨天说同意平等,但平等在哪?你的人在上面讲话,我的人在下面被当成怪物。”
陈九靠在门框上,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他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我知道。”陈九说。
夜明盯着他。“你知道?你知道就这?”
“殷墟也知道。”陈九把烟夹在手指间,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吹散了,“他花了两千年,就是为了让族人回家。但他也知道,融合需要一百五十二年。一百五十二年,不是一天。”
夜明沉默了几秒。“一百五十二年太长了。”
“一百五十二年,刚好够人类学会和你们共存。”陈九说,“不能加速,因为加速会导致碰撞。就像两条河汇在一起,你不能把它们倒在一起,要慢慢挖渠,慢慢引水,慢慢等它们自己找到路。”
夜明的拳头攥紧了。他的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他看着陈九的眼睛,陈九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五秒。
“我等不了那么久。”夜明说。
“你的族人已经等了两千年。”陈九说,“再等一百五十二年,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但对现实世界的人来说,一百五十二年,是他们从出生到死亡的整整两辈子。两辈子,够他们改变很多看法了。”
“我不会什么都不做。”夜明说,“我会让我的族人学习现实世界的语言、法律、文化。一百五十二年后,我们不再是‘外来者’。我们会说你们的语言,懂你们的规矩,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陈九把烟掐灭在门框上。“这是对的。”
夜明看着他。“你支持我?”
“我支持学习。”陈九说,“学习没有坏处。你们学现实世界的东西,现实世界的人也要学你们的东西。两边都学,才能走到一起。”
“合作。”陈九说。
“合作。”夜明说。
两只手握在一起,比昨天握得更紧,时间更长。松开手之后,夜明转身朝巷子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陈九。”
“铁面的隔离政策,我会用永夜世界的方式回应。不杀人,不流血,但会让他知道,欺负我们的人,要付出代价。”
陈九看着他的背影。“别搞出人命。”
“不会。”夜明说,“我们不是他。”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起,啪啪啪,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巷子口的风吹过来,把他的黑色长袍吹起来,像一面黑色的旗。
陈九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消失在巷子口。
苏婉从庙里走出来,站在陈九身边。她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汤碧绿,冒着热气。她把茶杯递给陈九。
“他生气了。”苏婉说。
“换我我也生气。”陈九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等了两千年,终于过了桥,结果要被关在笼子里。谁能不气。”
苏婉看着他。“你不怕他做什么过激的事?”
陈九想了想。“不怕。他比殷墟稳。殷墟是憋了两千年,憋疯了。他是憋了两千年,憋硬了。不一样。”
苏婉没有听懂,但她没有再问。
陈九端着茶杯走回庙里,坐在供桌旁边的椅子上,翻开笔记本。最新的一页上已经写了几行字,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夜明让步。愿意等一百五十二年。要学现实世界的语言、法律、文化。合作。”
他合上笔记本,揣回兜里。
阿青从后堂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本永夜语言的教材,表情像是刚吃了一斤黄连。他把教材放在供桌上,看着陈九。
“苏婉说今天要考我。”
“考。”陈九说。
阿青深吸一口气,翻开教材,念了一行永夜语。发音很生硬,像在念咒语,但每个音节都咬得很准。
苏婉从门口走进来,听到阿青的发音,点了点头。“不错。比昨天好。”
阿青的脸红了一下,不是害羞,是激动。他合上教材,转身走回了后堂,脚步声很快,像是在逃跑。
苏婉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下。“他其实挺用功的。每天晚上在后堂念到半夜。”
陈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苏婉走到他身边,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你呢?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陈九沉默了几秒。“知道。在帮两个世界的人学会在一起。”
苏婉握紧了他的手。
庙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暖洋洋的。供桌上的香炉里还冒着青烟,檀香味在空气中散开,和茶香混在一起。远处的通风井方向,桥的金色光芒从井口透出来,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陈九知道它在。一直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