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的院子里站了十个人,有男有女,年纪最大的五十多岁,最小的刚二十出头。阿青站在他们面前,右手按在刀柄上,左手拿着一本翻烂了的教材——就是苏婉编的那本,边角已经卷起来了,封面糊了一层胶带。他看着这十个人,沉默了好几秒,像是在想该说什么。
“你们都是志愿者。”阿青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没人逼你们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但既然来了,就要学。永夜语言、文化、法律、习俗。学不会,就走。学得会,就留下。”
没有人走。
阿青点了点头,翻开教材,念了第一行永夜语。发音还是生硬,但比一个月前好了不少,至少不像念咒语了。十个人跟着他念,声音参差不齐,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快有的慢,混在一起像一首跑调的合唱。
陈九站在庙门口,看着院子里的这一幕。苏婉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杯茶,也看着。
“十个够吗?”苏婉问。
“不够。”陈九说,“但先练着。等他们练出来了,一人带十个,就够了。”
苏婉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会算。”
陈九没有接话。
院子里的训练持续了两个小时。阿青教得很慢,一个词要重复十几遍,确认每个人都记住了才往下教。他没什么教学技巧,就是硬教,念一遍,让人跟着念一遍,念错了再念一遍,念到对为止。十个人里有三个学得很快,两个学得很慢,剩下的在中间晃荡。阿青没有放弃那个最慢的——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是应对科鸽派退下来的老文员。他念永夜语的时候舌头打结,每次都把同一个音发错。
“再念一遍。”阿青说。
老文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念了一遍。还是错的。
“再念。”
又念了一遍。这次对了。
阿青点了点头,翻到了下一页。
陈九从庙门口走开,回到供桌前,拿出手机,给影发了一条消息。消息很短——“永夜侧摆渡人招了几个?”
过了几分钟,影回了一条语音。陈九点开,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还是那种没什么起伏的调子。“十个。霜帮我挑的。都是年轻人,学得快。已经在学通用语了。”
陈九又发了一条。“学得怎么样?”
影又回了一条语音。“‘你好’和‘谢谢’已经会了。‘对不起’还不太行。发音不对,说成了‘对不气’。”
陈九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在供桌上,从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开到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摆渡人扩展。现实侧十人,永夜侧十人。阿青和影在教。学得很慢。但比不学强。”
他合上笔记本,揣回兜里。
下午的时候,事情来了。小林打来电话,说有一个永夜老人在城西迷路了,不会说通用语,被好心人送到了派出所。派出所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办,联系了应对科。应对科转到了小林这里,小林转到了陈九这里。
陈九叫上阿青,开车去了城西。阿青坐在副驾驶,手里还攥着那本教材,路上一直在念永夜语,念得陈九耳朵起茧子。
派出所不大,在一条老街上,门口有两棵梧桐树。陈九进去的时候,看到一个永夜老人坐在长椅上,穿着一件黑色的水晶纤维外套,头发全白了,不是染的,是那种苍老的、像雪一样的白。他的皮肤苍白,白得能看到太阳穴下面青色的血管。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看着地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警察,手里拿着一杯水,不知道该不该递过去。
陈九走到老人面前,蹲下来。“你叫什么?”
老人抬起头,看着陈九。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瞳孔比正常人大一圈,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光。桥的光。老人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永夜语。陈九没听懂,但他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和小林的聊天界面,把老人的发音录了下来,发给了影。
过了不到一分钟,影回了一条语音。陈九点开,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他说他叫奥伦。他说他迷路了。他想回家。”
陈九看着老人。“奥伦。我送你回家。”
老人没有听懂,但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点了点头。
阿青从后面走过来,蹲在老人另一边。他把教材翻到最后几页,那几页是应急用语,他找了十几秒,找到了“回家”这个词的永夜语发音。他念了一遍,发音不准,但老人听懂了。
老人的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握住了阿青的手。阿青的手僵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陈九站起来,走到年轻的警察面前。“我带他走。以后遇到这种事,联系我们。摆渡人。”
警察看着他,又看了看阿青和老人。“摆渡人是什么?”
“就是管这种事的人。”陈九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是小林帮他印的,上面写着“摆渡人——陈九”,下面有一串电话号码。他把名片递给警察。
警察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收进了口袋里。
陈九、阿青和老人走出了派出所。老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像是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阿青扶着他的胳膊,两个人走在前面。陈九跟在后面,看着阿青的背影。阿青的左手扶着老人的胳膊,右手没有按在刀柄上。他的刀在腰间晃着,刀鞘磕在胯骨上,叮,叮,叮。
陈九点了点头。
老人爬下了铁梯。脚步声在铁梯上响起,叮叮当当,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到了。
阿青站在通风井旁边,低头看着井口。金色的光从下面透上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刀疤照得很清楚。
“他叫什么来着?”阿青问。
“奥伦。”
阿青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发音还是不太准,但比刚才好了一些。他把手插进兜里,转身朝城隍庙走去。
陈九跟在他后面。“你觉得摆渡人有用吗?”
阿青想了想。“有用。至少有人能送他回家。”
陈九没有说话。他从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开到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摆渡人体系运转良好。阿青和影配合默契。第一次联合行动成功。”
他合上笔记本,揣回兜里,加快了脚步,跟上了阿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