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打来视频通话的时候，陈九正在城隍庙里教阿青永夜语。阿青坐在供桌旁边的椅子上，面前摊着那本翻烂了的教材，嘴唇在动，无声地念着。陈九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粉笔，在上面写了一个永夜语的单词，意思是“桥”。他刚写完最后一笔，手机就响了。
“陈哥，出事了。”小林在屏幕那头戴着耳机，身后的背景是应对科的监控中心。她的表情不太好，眉头皱得很紧，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
陈九把粉笔放在白板槽里，走到供桌前，拿起手机。“说。”
“我截获了铁面的通讯记录。”小林把屏幕切换到一份文件，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时间和对话摘要，“他在联络一个对现实世界敌视的永夜派系，提议‘合作’。”
陈九看着屏幕上的文件，手指在供桌上敲了两下。铁面。这个名字他已经有一阵子没听到了，但他知道这个人不会消失。就像河底的淤泥，你以为水清了，脚踩下去，淤泥还在。
“什么条件？”陈九问。
小林翻到另一页，念了出来。“铁面说——我帮你们在现实世界争取权力。你们帮我推翻陈九的摆渡人体系。”
阿青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供桌前，看着手机屏幕。他的右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这个王八蛋。”阿青说。
陈九抬手示意阿青别说话，继续看着小林。“永夜那边谁接的头？”
“一个叫‘暗流’的派系。”小林说，“他们的领袖没有透露姓名，但根据我们之前的情报，这个派系一直不同意和现实世界共存。他们认为殷墟的做法是背叛，认为应该用武力征服现实世界。”
陈九沉默了几秒。夜明说过，永夜世界内部也有分裂。大部分人支持殷墟，但也有少数人认为应该征服。这个“暗流”，就是那少数人。
“铁面说了什么？”
小林又翻了一页。“铁面说——你们没有时间。融合在加速，陈九的影响力在扩大。如果现在不动手，以后就没机会了。”
“暗流的回应呢？”
陈九把手机放在供桌上，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庙里散开，和檀香味混在一起。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看着烟雾在空气中慢慢消散。
“铁面还是不死心。”陈九说。
小林在屏幕那头看着他。“怎么办？”
陈九把烟掐灭在香炉里，烟头在香灰上烫出一个黑点。“不要打草惊蛇。继续监控。等他们行动时，再收网。”
“你不打算先发制人？”
“先发制人需要证据。”陈九说，“现在只有一份通讯记录，铁面可以说那是伪造的。等他们行动了，证据确凿，他跑不掉。”
小林沉默了几秒。“好。我继续监控。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
陈九点了点头。小林切断了通话，屏幕暗了下去。
阿青从供桌前走开，回到椅子上坐下，但没有翻开教材。他低着头，右手按在刀柄上，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着，像在打拍子。
“陈九。”
“铁面不是想帮永夜人。他是想利用永夜人来对付你。”
陈九看着他。“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对付他？”
陈九想了想。“等他动手。他不动手，我就没理由动他。他动手了，我就有理由了。”
阿青抬起头，看着陈九。“如果他一直不动手呢？”
“他等不了。”陈九说，“铁面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急。他以为拖下去会输，所以他会抢在输之前动手。他一定会动手。”
阿青沉默了几秒，松开了刀柄，翻开教材，继续念永夜语。发音还是生硬，但比之前准了不少。陈九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转身走回了白板前面，拿起粉笔，继续写下一个单词。
苏婉从后堂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放在供桌上。她看了一眼陈九，又看了一眼阿青，没有说话，转身走回了后堂。
陈九在供桌前坐下，翻开笔记本，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铁面勾结永夜‘暗流’派系。条件：帮他们争取权力，他们帮铁面推翻摆渡人体系。对策：监控。等他们行动。”
他合上笔记本，揣回兜里。
窗外的天快黑了。巷子里有人在收晾晒的衣服，竹竿碰在墙上，发出啪啪的响声。远处的通风井方向，桥的金色光芒从井口透出来，在暮色中像一盏灯。陈九看着那盏灯，想起了夜明的话——“铁面的事，我会处理。”
他不知道夜明会怎么处理。但他知道，夜明不是开玩笑的。
“阿青。”
“从明天开始，你多带几个人在桥头巡逻。白天晚上都要有人。看到可疑的人，别动手，先报告。”
阿青点了点头。“好。”
陈九站起来，走到庙门口，看着巷子里的暮色。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把他的白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没有去理，就让风吹着。
苏婉从后堂走出来，站在他身边，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你在担心铁面？”
“担心。”陈九说，“但更担心那个‘暗流’派系。铁面不可怕，他就是个政客，只会玩嘴皮子。但‘暗流’不一样。他们是永夜世界的人，活了两千年，什么手段都见过。如果他们真的和铁面联手，事情就麻烦了。”
苏婉握紧了他的手。“你不是一个人。”
陈九看着她。“我知道。”
两个人站在城隍庙门口，站在暮色里，站在桥的光里。远处的通风井方向，金色光芒在夜风中脉动着，一下，一下，一下，像心跳。陈九闭上眼睛，感觉到了那股温暖。不是语言，不是画面，是一种安心。
“殷墟。”陈九在心里说，“有人想毁了你建的桥。我不会让他们得逞。”
温暖的感觉更强了一些。像是在说“好”。
陈九睁开眼睛，转身走回了庙里。苏婉跟在他后面，脚步声在青石地面上响起，嗒嗒嗒。阿青还在念永夜语，声音从供桌那边传过来，生硬但认真。
陈九在椅子上坐下，翻开笔记本，看着上面写满的字。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全是记录。铁面、殷墟、盲翁、夜明、影、阿青、小禾、苏婉。每一个名字，每一件事，每一笔账。
他合上笔记本，揣回兜里。
窗外，天全黑了。桥的光在夜风中脉动着，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