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明第二天一早就来了。陈九刚打开庙门,就看到他站在巷子里,黑色长袍的下摆被晨风吹起来,像一面旗。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昨天那种压抑的不好,是那种知道了什么坏消息之后的不好。深灰色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像是一夜没睡。
“进来。”陈九侧身让开门口。
夜明走进城隍庙,站在供桌前,看着城隍爷的塑像。塑像的脸被烟熏得发黑,但那双眼睛在晨光里很亮。夜明看了几秒,转回头,看着陈九。
“你说的那个通讯记录,给我看。”
陈九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小林发来的那份文件,递给夜明。夜明接过手机,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手机边框上越捏越紧,指节发白。
看了大概两分钟,他把手机还给陈九。
“‘暗流’派系。”夜明说,声音很沉,“他们一直不同意和现实世界共存。他们认为殷墟的做法是背叛。”
陈九把手机揣回兜里。“你之前说过。”
“我没说的是,他们的领袖是我的亲弟弟。”夜明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叫夜暗。比我小五岁。殷墟还在的时候,他就不服殷墟。殷墟死了,他更不服我。”
陈九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认为应该用武力征服现实世界。”夜明说,“不是共存,是统治。让现实世界的人臣服于永夜世界。他说这是‘以牙还牙’。现实世界的人关了永夜世界两千年,现在该轮到永夜世界关现实世界的人了。”
陈九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你弟弟脑子有病。”
夜明看了他一眼。“也许。但他不是一个人。永夜世界有一小部分人支持他。不多,大概十分之一。但十分之一也有几百人。几百个活了两千年、什么手段都见过的人。”
陈九吸了一口烟,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会处理‘暗流’。不能让他们被铁面利用。”夜明的声音很硬,像石头砸在石头上,“这是永夜世界内部的事。不需要你插手。”
陈九看着他。“需要帮忙吗?”
“不用。”夜明说,“这是永夜世界内部的事。”
陈九把烟掐灭在香炉里。“你确定?”
夜明沉默了几秒。“确定。如果我处理不了,我会来找你。但在这之前,让我先试。”
陈九点了点头。
夜明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很直,像一棵种在城隍庙里的树。
“一百五十二年。”夜明说,“够了。我不会让任何人破坏它。”
苏婉从后堂走出来,站在陈九身边。“他走了?”
“走了。”
“他那个弟弟,会听他的吗?”
陈九想了想。“不会。如果会听,就不叫‘暗流’了。”
苏婉把手伸过来,握住了陈九的手。“你担心吗?”
“担心。”陈九说,“但不是担心夜明处理不了。是担心他处理的方式。”
“什么意思?”
“夜明说‘不杀人,不流血’。”陈九说,“但他弟弟不一定。他弟弟要是动了手,夜明不动手,就会死。夜明要是动了手,他就破了‘不杀人’的规矩。不管怎样,都会有人受伤。”
苏婉沉默了几秒。“你会帮他吗?”
“如果他开口,我会。”陈九说,“但他说了,让他先试。”
苏婉没有再问。她握紧了陈九的手,两个人站在城隍庙门口,站在晨光里,站在桥的光中。远处的通风井方向,金色光芒从井口透出来,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陈九知道它在。一直在。
阿青从后堂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本翻烂了的教材。他看了陈九一眼,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
“夜明来过了?”
“来过了。”
“说什么?”
“说他弟弟是‘暗流’的领袖。”陈九说,“说他会处理。”
阿青把教材夹在腋下,右手按在刀柄上。“他弟弟叫什么?”
“夜暗。”
阿青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发音还是生硬,但比之前准了不少。他把教材翻开,翻到最后一页,那几页是永夜语的常用人名。他找了十几秒,没找到“夜暗”这个词。
“教材里没有。”
“因为是名字。”陈九说,“名字不用学。你学永夜语是为了跟人说话,不是为了喊名字。”
阿青合上教材,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回了后堂,脚步声在青石地面上响起,嗒嗒嗒。
陈九站在庙门口,看着巷子里的阳光。阳光照在他的白头发上,把每一根白发都照得像银丝。他的黑眼睛里映着蓝天和白云,还有巷子尽头那一小块越来越亮的光。
他从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开到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永夜派系分裂。暗流领袖:夜暗,夜明的亲弟弟。夜明说他会处理。让他试。”
他合上笔记本,揣回兜里。
苏婉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陈九。”
“你觉得夜明会赢吗?”
陈九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但他必须赢。如果他输了,‘暗流’就会和铁面联手。到时候,桥就不只是桥了。是战场。”
苏婉握紧了他的手。
远处的通风井方向,金色光芒在阳光下脉动着,一下,一下,一下,像心跳。陈九闭上眼睛,感觉到了那股温暖。不是语言,不是画面,是一种安心。
“殷墟。”陈九在心里说,“你弟弟在搞事。夜明在处理。你保佑他。”
温暖的感觉更强了一些。像是在说“好”。
陈九睁开眼睛,转身走回了庙里。苏婉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城隍庙的青石地面上。供桌上的香炉还在冒烟,檀香味在空气中散开,和晨光混在一起。
阿青的声音从后堂传过来,在念永夜语。发音还是生硬,但比之前准了不少。一遍,两遍,三遍。念错了,重来。念对了,继续往下念。
陈九在椅子上坐下,翻开笔记本,看着上面写满的字。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全是记录。铁面、殷墟、盲翁、夜明、夜暗、影、阿青、小禾、苏婉。每一个名字,每一件事,每一笔账。
他合上笔记本,揣回兜里,闭上眼睛。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暖的。他听到了阿青念永夜语的声音,听到了苏婉在后堂烧水的声音,听到了巷子里风吹过落叶的声音。还有桥的光,在远处脉动着,一下,一下,一下。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粉笔,在“永夜侧:影”的下面又写了一行字——“夜暗。暗流领袖。夜明的弟弟。危险。”
他放下粉笔,退后两步,看着白板上写满的字。现实侧、永夜侧、摆渡人、暗流。每一个词都是一条路,每一条路都通到同一个地方——桥。
桥在那。
他在这。
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