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打来视频通话的时候,陈九正在城隍庙里教阿青永夜语。阿青坐在供桌旁边的椅子上,面前摊着那本翻烂了的教材,嘴里念念有词。陈九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粉笔,写了一个新的单词。手机响了,他把粉笔放下,走到供桌前,拿起来。
“陈哥,准备好了。”小林在屏幕那头戴着耳机,身后的背景是应对科的新闻发布会大厅。她已经换了正装,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扎了起来,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个窝在监控中心的技术员,像一个要上战场的军官。
“证据都齐了?”陈九问。
“齐了。录音、文字记录、铁面承诺的条件,全部整理好了。周远山看了,说可以公开。”小林顿了一下,“你确定要这么做?”
陈九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公开。让所有人都看到铁面的真面目。”
小林点了点头,切断了通话。
阿青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陈九身边。“她要开新闻发布会?”
“对。”
“铁面会认吗?”
“不会。”陈九吸了一口烟,“但证据在那,他不认也得认。”
阿青没有说话,把手按在刀柄上,看着手机屏幕。屏幕已经暗了,映出他自己的脸——刀疤、深陷的眼窝、抿着的嘴唇。
新闻发布会是下午三点。陈九没有去现场,坐在城隍庙的供桌前,手机支在香炉上,看着直播。苏婉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阿青靠在门框上,右手按着刀柄,眼睛盯着手机屏幕。
“应对科近日截获了前鹰派负责人铁面与永夜世界‘暗流’派系的通讯记录。”小林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现将证据全文公开。”
她身后的屏幕上出现了一份文件,密密麻麻的字。有人把镜头推近了,能看到文件上有铁面的签名,还有暗流派系领袖的签名。陈九不认识那个永夜名字,但他认识铁面的签名——和他在应对科档案里看到过的一模一样。
小林抬起手,示意安静。大厅慢慢静了下来。
“铁面的条件是——他帮暗流派系在现实世界争取权力,暗流派系帮他推翻摆渡人体系。”小林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文件,“这不是保护人类。这是勾结。”
陈九把烟掐灭在香炉里。
“我只是在‘接触’对方,了解他们的意图。”铁面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还是那种沉稳的、不容置疑的调子,“这不是勾结。这是情报工作。”
画面切回了新闻发布会现场。小林看着镜头,面无表情。
陈九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那头接了。
“周远山。”
“在。”
“给我连线。我要说话。”
周远山沉默了一秒。“好。”
陈九的手机屏幕上出现了自己的脸——白头发,黑眼睛,苍白的皮肤。他对着镜头,没有笑,也没有紧张。
“铁面说他在‘接触’对方。”陈九说,“接触什么?接触怎么推翻摆渡人体系?接触怎么让暗流派系在现实世界争取权力?你承诺帮他们争取权力,换取他们帮你推翻摆渡人体系。这不是‘接触’,是背叛。”
他说完这段话,把手机放在供桌上。画面还在,但他不再看镜头了。
苏婉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新闻发布会结束后,陈九打开新闻网站。头条已经换了——铁面的照片被放在了最上面,标题是粗体黑字:“铁面勾结永夜派系,企图推翻摆渡人体系”。下面的评论区已经炸了,有人在骂铁面,有人在骂应对科,有人在骂永夜世界,有人在骂摆渡人。什么声音都有,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小林发了一条消息过来。“铁面的支持率暴跌。从百分之三十二跌到了百分之十一。”
陈九回了一条。“够了吗?”
“不够。但周远山说够了。”
过了不到一个小时,第二条消息来了。“应对科鸽派正式弹劾铁面,撤销了他的一切职务。包括他保留的顾问头衔和名誉职务。”
陈九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供桌上。
阿青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供桌前,看着手机屏幕。“铁面完了?”
“没完。”陈九说,“他还有人在政界。还有人支持他。但他的名声完了。一个勾结外敌要推翻自己人的人,谁还敢信他?”
阿青沉默了几秒。“他活该。”
陈九没有说话。他从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开到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铁面暴露。证据公开。支持率暴跌。应对科撤销其一切职务。但铁面还没完。他还有底牌。”
他合上笔记本,揣回兜里。
苏婉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把茶杯放在供桌上。“你做得对。”
“我知道。”陈九说。
苏婉看着他。“你不高兴?”
陈九沉默了几秒。“高兴。但不是因为铁面垮了。是因为摆渡人保住了。桥保住了。”
苏婉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窗外的天快黑了。巷子里有人在收晾晒的衣服,竹竿碰在墙上,发出啪啪的响声。远处的通风井方向,桥的金色光芒从井口透出来,在暮色中像一盏灯。陈九看着那盏灯,想起了夜明说的话——“我会处理。”
夜明处理了他弟弟。他处理了铁面。每个人都在处理自己该处理的事。
陈九站起来,走到庙门口,看着巷子里的暮色。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把他的白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没有去理,就让风吹着。
阿青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身边。“铁面会不会报复?”
“会。”陈九说,“但不是现在。他现在自顾不暇。等他喘过气来,他会想办法。但他能用的牌不多了。”
阿青把手按在刀柄上。“我会盯着。”
陈九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在城隍庙门口,站在暮色里,站在桥的光中。远处的通风井方向,金色光芒在夜风中脉动着,一下,一下,一下,像心跳。陈九闭上眼睛,感觉到了那股温暖。不是语言,不是画面,是一种安心。
“殷墟。”陈九在心里说,“铁面垮了。你弟弟的事,夜明在处理。桥还在。你放心。”
温暖的感觉更强了一些。像是在说“好”。
陈九睁开眼睛,转身走回了庙里。苏婉跟在他后面,阿青跟在她后面。三个人走在城隍庙的青石地面上,脚步声在暮色中回荡,嗒嗒嗒,像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