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来了?”陈九把烟掐灭,站起来。
“夜明让我来的。”影走到他面前,“他在永夜世界推行新法律。学习现实世界的语言、法律、文化是每个永夜居民的义务。他说,一百五十二年后,我们不再是‘外来者’。”
陈九看着她。“你觉得能行吗?”
影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她转身朝巷子口走去,陈九跟在她后面。两个人走在巷子里,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一长一短。影的步伐很快,陈九跟得有点吃力,但他没有让她慢下来。
“你来现实世界干什么?”陈九问。
“买东西。”影说,“教具。手机、教材、还有那种能放视频的机器。夜明说要让永夜居民看到现实世界的样子,不能光听我们说。”
陈九从兜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小林,帮我准备十部手机,预装通用语学习软件。还有教材,苏婉编的那本,印二十本。下午送到城隍庙。”
小林在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陈九挂了。
影看了他一眼。“谢谢。”
“不用谢。”陈九说,“摆渡人的事,该做的。”
“瘦了。”
“没瘦。”影说,“永夜世界的衣服显瘦。”
苏婉笑了一下,没有拆穿她。她转身走进庙里,端了两杯茶出来,一杯给影,一杯给陈九。三个人坐在庙门口的台阶上,喝着茶,看着巷子里的阳光。
“夜明的改革,有人反对吗?”陈九问。
影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有。大概十分之一的人反对。他们说不学。说永夜世界的东西够用了,不需要学现实世界的东西。”
“夜明怎么说?”
“夜明说——因为我们要和现实世界共存。你不学他们的东西,怎么共存?你不懂他们的法律,怎么不被抓?你不懂他们的语言,怎么和他们说话?”
陈九沉默了几秒。“他说的对。”
“对。”影说,“但反对的人不听。他们说不学就是不学。夜明没有强迫他们。他说——你们可以不学。但你们不能阻止别人学。等一百五十二年后,学的人能在两个世界自由来往,不学的人只能待在永夜世界。你们自己选。”
苏婉端着茶杯,看着影。“你觉得他们会选吗?”
影想了想。“有些人会。有些人不会。不会的人,一百五十二年后会后悔。但那是他们的事。”
陈九从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开到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夜明改革。学习现实世界语言、法律、文化是永夜居民的义务。有人反对。夜明不强迫。让他们自己选。”
他合上笔记本,揣回兜里。
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该回去了。下午还有课。”
“什么课?”
“通用语。教他们怎么说‘你好’、‘谢谢’、‘对不起’。”影顿了一下,“还有‘别怕’。”
陈九看着她。“别怕?”
“永夜居民到了现实世界,第一反应是怕。怕光,怕声音,怕人。教他们说‘别怕’,是说给自己听的,也是说给别人听的。”
陈九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影面前,伸出手。影看着他,也伸出手,握住了。两只手握在一起,影的手很凉,陈九的手也不暖。
“一百五十二年后,我想回现实世界看看。”影说。
陈九松开手。“桥在。随时可以。”
影转身走向通风井。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陈九。”
“以前我恨永夜世界。恨殷墟,恨幽水教,恨所有把我变成这样的人。”影的声音很轻,“现在我发现,那里的人和我一样——只是想回家。”
陈九看着她的背影。“你本来就是他们的一部分。你的银色纹路就是证明。”
陈九站在庙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阳光照在他的白头发上,把每一根白发都照得像银丝。他的黑眼睛里映着蓝天和白云,还有巷子尽头那一小块越来越亮的光。
苏婉走到他身边,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她会回来的。”
“我知道。”陈九说,“但不会常住。她在永夜世界找到了家。”
苏婉没有说话,握紧了他的手。
远处的通风井方向,金色光芒在阳光下脉动着,一下,一下,一下,像心跳。陈九闭上眼睛,感觉到了那股温暖。不是语言,不是画面,是一种安心。
“殷墟。”陈九在心里说,“你的族人在学现实世界的东西。夜明在改。影在教。你在看吗?”
温暖的感觉更强了一些。像是在说“在看”。
陈九睁开眼睛,转身走回了庙里。苏婉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城隍庙的青石地面上。供桌上的香炉还在冒烟,檀香味在空气中散开,和阳光混在一起。
阿青从后堂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本翻烂了的教材。他看了陈九一眼,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
“影来过了?”
“来过了。”
“说什么?”
“说夜明的改革。”陈九说,“说有人反对。说影在教通用语。”
阿青把教材翻开,翻到第一页,看着上面“你好”的永夜语发音。他念了一遍,比之前准了不少。
“教得不错。”陈九说。
阿青没有说话,但他把教材合上,夹在腋下,右手按在刀柄上,走出了庙门。他的背影在巷子里越来越小,短刀在腰间晃来晃去,刀鞘磕在胯骨上,叮,叮,叮。
陈九站在庙门口,看着阿青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阳光照在他的白头发上,他把手插进兜里,摸到了笔记本。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但里面的字都在。
他转身走回了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