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头变了。陈九站在通风井旁边,看着眼前的景象,有点不太敢认。一年前这里还是废墟,碎砖、杂草、生锈的铁梯,像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现在地上铺了平整的石板,两侧搭了遮雨棚,棚子是应对科出钱建的,铁架、蓝色顶棚,和城里的公交站台差不多。棚子下面排着队,永夜居民站在队伍里,安安静静地等着,没有人大声说话,没有人插队。
阿青站在队伍旁边,穿着摆渡人的制服——黑色外套,胸口绣着一座银白色的桥,是苏婉设计的。他的短刀挂在腰间,但右手没有按在刀柄上,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着。他看着队伍往前走,偶尔说一句“慢点”或者“别挤”,声音不大,但队伍里的人都能听到。
陈九从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开到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融合进度百分之十。桥头变成了口岸。每天数百人往返。摆渡人体系运转良好。铁面倒台。永夜内部稳定。”
他合上笔记本,揣回兜里。苏婉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她的脸色比一年前好了不少,嘴唇有了血色,眼睛下面的黑眼圈也淡了。一年没有使用感知能力,身体恢复了很多。她可以正常走路、吃饭,不再经常流鼻血,也不会莫名其妙地头晕。
“你又在写笔记?”苏婉问。
苏婉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头发上——全白了,白得像雪,没有一丝杂色。他的脸也比一年前老了,皱纹多了,皮肤薄了,太阳穴下面的青筋清晰可见。他看起来不像三十多岁的人,像五十多岁的。
“你还能撑多久?”苏婉问。
陈九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撑到融合完成。”
苏婉看着他。“那是一百五十一年后。”
陈九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微动一下的笑,是真正的、露出了牙齿的笑。他的白头发在风里飘着,黑眼睛里映着桥的金色光芒。
“那就一百五十一年。”
苏婉没有笑。她把手里的茶杯放在地上,走到陈九面前,把他的烟从手里拿走了,掐灭在墙上。
“你少抽点。”
陈九看着那根被掐灭的烟,没有说话。
苏婉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暖,陈九的手很凉。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桥的金色光芒闪了一下,像是在为他们照亮。
阿青从队伍旁边走过来,站在陈九面前。他的制服上沾了灰,领口敞开,露出脖子上的一道旧伤疤。
“今天大概有三百人过桥。”阿青说,“比昨天多了五十个。”
“多了是好事。”陈九说。
“也是麻烦。”阿青说,“人多了,事就多。有人不会排队,有人不会用手机,有人看到汽车就害怕。一个个教,教不过来。”
陈九看着他。“那就多招摆渡人。”
“招了。”阿青说,“从十个招到了二十个。但还是不够。”
“那就再招。”
阿青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队伍旁边。他的背影在桥的金色光芒里显得很直,像一棵种在桥头的树。
苏婉看着阿青走远,转回头看着陈九。“你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陈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不是那种微微的抖,是整只手都在抖,像得了帕金森。他把手插进兜里,不让苏婉看到。
苏婉已经看到了。她把他的手从兜里拉出来,握在自己手里。
“你骗不了我。”
“一年了。”陈九说,“过得真快。”
苏婉握紧了他的手。“是啊。一年了。”
陈九从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开到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一年了。苏婉还在。我也还在。”
他合上笔记本,揣回兜里。苏婉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两个人站在通风井旁边,站在桥的金色光芒里,站在一百五十一年倒计时的起点上。远处的城市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光,像一面面金色的镜子。桥头的队伍还在往前走,永夜居民一个接一个地从桥的那一端过来,踏上现实世界的土地。有些人蹲下来摸地上的石板,有些人仰着头看天,有些人站在棚子下面发呆,不知道该往哪走。
阿青走到一个发呆的永夜老人面前,用永夜语说了一句“你好”。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也用永夜语回了一句。阿青指了指巷子的方向,说了句什么,老人点了点头,朝巷子走去。
陈九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
“他学得不错。”苏婉说。
“比你教得好。”陈九说。
苏婉看了他一眼。“我教的。”
陈九没有说话。他从兜里掏出烟,想点一根,看了看苏婉的脸色,又塞回去了。
苏婉笑了一下。“你可以抽一根。”
陈九看着她。“你刚才还让我少抽点。”
“少抽点不是不抽。”
陈九想了想,还是没抽。他把烟盒塞回兜里,把手伸过去,握住了苏婉的手。两个人站在通风井旁边,站在桥的金色光芒里,看着永夜居民从桥的那一端走过来,踏上现实世界的土地。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蹲下来摸地上的石板,有人仰着头看天。
一百五十一年。
不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