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禾来的时候，陈九正坐在城隍庙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秋天的太阳不烈，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他闭着眼睛，听到脚步声，嗒嗒嗒，从巷子口传过来，很轻快，像麻雀在地上跳。不用睁眼就知道是谁——整条巷子只有一个人会这么走路。
“陈九哥哥！”
小禾站在他面前，气喘吁吁的，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有一层细汗。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件淡蓝色的外套，牛仔裤，运动鞋，看起来和普通的中学生没什么区别。但她的手臂上有银白色的纹路，从手背一直延伸到小臂，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陈九睁开眼睛，看着她。“跑来的？”
“逃课？”
“不是逃课。体育课结束了，下一节是自习。我跟老师说了，我要来看你。”
陈九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小禾十三岁了，个头长了不少，去年才到他胸口，现在已经到他肩膀了。脸上的婴儿肥退了一些，轮廓开始变得分明。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黑眼珠，瞳仁很大，看人的时候像两颗黑玻璃珠。
“你妈妈知道吗？”
“知道。”小禾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袋，打开，拿出一盒饺子，“妈妈包的。猪肉白菜馅。趁热吃。”
陈九接过饺子，打开盖子。饺子还是温的，一个个白白胖胖，挤在一起。他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咸淡刚好。
“好吃吗？”小禾问。
“好吃。”陈九又夹了一个。
小禾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巷子里的阳光。阳光照在她的手臂上，银白色的纹路在光里闪着，像有人在她的皮肤里埋了银丝。
“陈九哥哥，纹路又多了几条。”小禾把手臂伸过来，“你看，从手背长到了手肘。以前只到手腕的。”
陈九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腕，仔细看了看。纹路比一年前多了不少，但颜色浅了。以前是刺眼的银白色，现在是一种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颜色。纹路的走向也变了，以前是乱的，像树根，现在是规则的，像水波纹，一圈一圈，从手背中心向外扩散。
“疼吗？”陈九问。
“不疼。”小禾说，“就是有时候会发热。特别是靠近桥的时候，纹路会变亮，热热的，像有人在握我的手。”
陈九松开她的手腕。“那是殷墟。”
小禾愣了一下。“殷墟？”
“他的残响。”陈九说，“在桥附近，他的意识碎片最集中。你的纹路和他的残响有共鸣，所以会发热。”
小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用手指摸了摸那些纹路。“殷墟在跟我打招呼？”
“也许。”
桥的金色光芒在通风井方向闪了一下。
小禾的眼睛亮了。“他听到了！”
陈九没有说话，但他笑了。小禾把手放下来，从书包里又掏出一个苹果，递给陈九。
“在学校有人问你的纹路吗？”陈九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有。”小禾说，“刚开学的时候，同桌看到了，问我是什么。我说这是我救人的证据。”
“她信了？”
陈九看着她。“你不怕他们知道？”
“不怕。”小禾说，“我又没做坏事。救人不是坏事。”
陈九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从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开到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小禾十三岁。银白色纹路稳定。在学校被同学接受。她说纹路是‘救人的证据’。她说得对。”
他合上笔记本，揣回兜里。
小禾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书包挎在肩上。“陈九哥哥，我该回去了。妈妈等我吃晚饭。”
“我送你。”
“不用。”小禾说，“我自己能回去。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陈九看着她。十三岁，不是小孩子了。他十三岁的时候，已经跟着爷爷下河捞尸了。她比他幸福。
“路上小心。”
小禾点了点头，转身朝巷子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陈九。
“陈九哥哥，长大后我要当摆渡人。”
陈九看着她。“你已经是了。”
小禾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一百五十二年后，桥完全稳定了，我要带妈妈去永夜世界看看。”
“好。”
小禾迈步走进了巷子口，背影在阳光里越来越小。她的书包在背上晃来晃去，马尾辫在脑后甩着，嗒嗒嗒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到了。
苏婉从庙里走出来，站在陈九身边，手里捧着一杯茶。她看着巷子口的方向，看了好几秒。
“她走了？”
“走了。”
“她会长大的。”
陈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已经长大了。”
苏婉看着他，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她会比你做得好。”
陈九没有说话，但他笑了。他看着巷子口的阳光，阳光照在他的白头发上，把每一根白发都照得像银丝。他的黑眼睛里映着蓝天和白云，还有巷子尽头那一小块越来越亮的光。
“她是被你教出来的。”陈九说。
苏婉摇了摇头。“是你。”
陈九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回了庙里，苏婉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在城隍庙的青石地面上，脚步声在暮色中回荡，嗒嗒嗒，像心跳。供桌上的香炉还在冒烟，檀香味在空气中散开，和阳光混在一起。阿青的声音从后堂传过来，在念永夜语。发音还是生硬，但比之前准了不少。
窗外，天快黑了。桥的光在夜风中脉动着，一下，一下，一下，像一颗安静的心脏。小禾走在回家的路上，书包在背上晃着，马尾辫在脑后甩着。她手臂上的银白色纹路在暮色中微微发光，像一盏小灯，照亮她脚下的路。
她走得很快，步伐很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