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爬上城隍庙屋顶的时候，夕阳正往西边沉。橘红色的光洒在灰色的瓦片上，把整座庙染成了暖色。他找了一块平整的地方坐下，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光，像一面面金色的镜子。再远一些的地方，能看到通风井的方向，桥的金色光芒从井口透出来，和夕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边是桥的光，哪边是太阳的光。
苏婉从梯子上爬上来，在他旁边坐下。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外套，头发披散着，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成了暖橘色。她把裙摆理了理，盖住膝盖，也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又在写笔记？”苏婉问。
他写完这行字，把笔帽盖上，合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
苏婉侧头看着他。“你后悔吗？”
陈九想了想。“后悔什么？”
“后悔走上这条路。”
陈九沉默了几秒。“不后悔。”
苏婉看着他，又问了一句。“如果让你重新选一次，你还会捞起那枚钥匙吗？”
陈九没有犹豫。“会。因为那枚钥匙让我遇到了你。”
苏婉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她的眼眶红了，眼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她没有擦，就让眼泪流。她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微动一下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的笑。
“我也是。”苏婉说。
陈九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手指粗糙，茧子刮在她脸上，有点疼，她没有躲。
“别哭了。”
“没哭。”苏婉说，“是夕阳刺眼。”
陈九没有拆穿她。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通风井方向。桥的金色光芒在暮色中脉动着，一下，一下，一下，像心跳。
“还有九十年。很快的。”陈九说。
苏婉把头靠在他肩上。她的头发蹭在他脖子上，痒痒的，他没有躲。
两个人坐在城隍庙的屋顶上，坐在夕阳里，坐在桥的光中。远处的通风井方向，摆渡人们在桥头忙碌着。阿青站在队伍旁边，穿着黑色制服，胸口绣着银白色的桥。他正在用永夜语对一个刚过桥的老人说着什么，老人点了点头，朝巷子走去。二十个摆渡人分散在桥头各处，有人在教永夜居民怎么用手机，有人在帮迷路的老人找路，有人在安抚一个哭闹的孩子。他们穿着和阿青一样的制服，胸口都绣着那座桥。
陈九看着那些摆渡人，看了很久。
“他们会比我做得好。”陈九说。
苏婉靠在他肩上，没有抬头。“你教出来的。”
夕阳慢慢沉入了地平线。天空从橘红色变成了紫红色，又从紫红色变成了深灰色。城市的灯光开始亮起来，一盏，两盏，十盏，一百盏，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金，落在了地上。
远处的通风井方向，桥的金色光芒在黑暗中更加明显了。那光芒脉动着，一下，一下，一下，像一颗安静的心脏。摆渡人们还在忙碌着，他们的身影在桥头的光里晃来晃去，像一群在灯塔旁边工作的守夜人。
陈九站起来，苏婉也站起来。两个人站在屋顶上，看着远处的桥光。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把陈九的白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把苏婉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理，就让风吹着。
“走吧。”陈九说，“该下去了。”
苏婉点了点头，转身朝梯子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远处的通风井方向。桥的金色光芒在黑暗中脉动着，像在跟她告别。
她转过身，爬下了梯子。陈九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爬下了城隍庙的屋顶。
庙里的香炉还在冒烟，檀香味在暮色中散开。陈九走到供桌前，点了三根香，插进香炉里，对着城隍爷的塑像站了一会儿。塑像的脸被烟熏得发黑，但那双眼睛在烛光里很亮，像是在看着他。
“城隍爷。”陈九说，“第二十四卷结束了。还有九十年。你保佑。”
塑像没有回答。
陈九转身走出了庙门。苏婉在巷子里等着他，两个人并肩走在巷子里，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起，嗒嗒嗒，像心跳。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他看到陈九和苏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从他们身边走过，走进了城隍庙。他的短刀在腰间晃来晃去，刀鞘磕在胯骨上，叮，叮，叮。
一百五十二年。还有一百五十一年。不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