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坐在城隍庙的台阶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手指在封面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有些地方磨出了毛边,他的手指就在那些毛边上反复摸着,一下,一下,像在摸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太久的石头。
融合开始一年了。两个世界的边界模糊了百分之十,桥头变成了一个热闹的口岸,每天有几百人往返。永夜居民在现实世界学会了排队、用手机、过马路。现实居民在永夜世界学会了共享、沉默、在黑暗中不害怕。摩擦还有,但已经没有大规模的冲突了。摆渡人每天处理几十起小冲突,今天张三摘了李四的水果,明天王五踩了赵六的脚。吵几句,赔点钱,道个歉,完了。
陈九翻开笔记本,看着上面写满的字。他认得这些字,知道是自己写的,但有些段落读起来像在看别人写的东西。爷爷教他画符的那段,他读了三遍,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爷爷的脸在记忆中模糊成了一团雾,只记得有一双很粗糙的手,手背上有很多老年斑。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手指又开始摩挲封面。
苏婉从庙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放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她没有说话,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摩挲笔记本封面的手指。
“你今天翻了多少次了?”苏婉问。
陈九想了想。“没数。”
“我数了。”苏婉说,“从早上到现在,十一次。以前一天翻一次,现在一小时翻好几次。”
陈九没有说话。他把笔记本从膝盖上拿起来,揣进兜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记不住了。”陈九说,声音很轻,“怕忘了。”
苏婉看着他,没有问“忘了什么”。她知道。陈九记不得自己十八岁之前的事了。父亲的脸、母亲的声音、爷爷的戒尺、老宅院子里的那棵枣树——全在脑子里,但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看不清,听不清,摸不着。
巷子口传来脚步声。阿青从通风井的方向走过来,穿着摆渡人的黑色制服,胸口绣着银白色的桥。制服很合身,不像一年前那样松松垮垮的,肩膀的位置服帖了,领口也不翘了。他的短刀挂在腰间,右手没有按在刀柄上,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着。
他走到陈九面前,站定。“摆渡人体系已经扩展到一百人了。现实侧和永夜侧各五十人。每天处理几十起小冲突,没有大事。”
陈九看着他。“你瘦了。”
“没瘦。”阿青说,“衣服合身了,显瘦。”
苏婉笑了一下。陈九没有笑。
阿青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陈九。“这是上个月的冲突统计。最多的是语言误会,其次是文化差异,最少的是故意找茬。故意找茬的只有三起,都是现实世界的人干的。骂永夜居民是怪物,被我们拦下来了。”
陈九接过纸,看了一眼,折好,揣进兜里。“辛苦了。”
阿青点了点头,转身朝巷子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陈九。”
“你还好吗?”
陈九沉默了一秒。“还好。”
阿青没有再说,继续往前走。短刀在腰间晃来晃去,刀鞘磕在胯骨上,叮,叮,叮。他的背影在巷子里越来越小,拐过了巷口,看不见了。
苏婉看着阿青消失的方向,转回头看着陈九。“他在担心你。”
“我知道。”陈九说。
巷子口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跑。嗒嗒嗒,很轻快,像麻雀在地上跳。小禾从巷子口跑进来,马尾辫在脑后甩着,书包在背上晃来晃去。她跑到陈九面前,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陈九哥哥!”她抬起头,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今天在课上讲了永夜世界的事,同学们都很感兴趣!”
陈九看着她。“你讲了什么?”
“讲了桥,讲了殷墟,讲了永夜世界的人为什么皮肤是白的、眼睛是灰的。”小禾直起身,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老师让我讲的。她说全班只有我去过永夜世界。”
“老师知道你的纹路吗?”
“知道。”小禾伸出手臂,银白色纹路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我说这是我救人的证据。老师说很好。同学们也说很好。没有人害怕。”
陈九看着她手臂上的纹路。纹路比一年前多了,从手背蔓延到了手肘,颜色更浅了,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在阴影里会发出柔和的光,像月光。
“你比我会教人。”陈九说。
小禾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饭盒,递给陈九。“妈妈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趁热吃。”
陈九接过饭盒,打开盖子。饺子还是温的,一个个白白胖胖,挤在一起。他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咸淡刚好。
“好吃吗?”小禾问。
“好吃。”陈九又夹了一个。
小禾在他旁边坐下,把书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本课本,翻到其中一页。“陈九哥哥,你看,这是我画的桥。”
陈九接过课本,看着那幅画。铅笔画,线条不是很直,但桥的轮廓很清楚。桥面上画了很多小人,有的从这边走向那边,有的从那边走向这边。桥头画了一个人,穿着黑色制服,胸口画了一座很小的桥。
“这是阿青哥哥。”小禾指着那个人说。
陈九看着那幅画,看了好几秒。“画得好。”
小禾笑了,把课本收起来,塞回书包里。她站起来,把书包挎在肩上。“陈九哥哥,我该回去了。妈妈等我吃晚饭。”
“我送你。”
“不用。”小禾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她转身朝巷子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陈九。“陈九哥哥,你的头发又白了。”
陈九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一直这么白。”
“比以前白。”小禾说,“比以前更白了。”
她没有再说,转身跑出了巷子。马尾辫在脑后甩着,嗒嗒嗒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到了。
苏婉看着巷子口的方向,转回头看着陈九。“她长大了。”
苏婉站起来,把手伸过来。“走吧。进去吃饭。”
陈九握住她的手,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不是没站稳,是腿软了一下。苏婉的手立刻收紧,扶住了他。
“没事。”陈九说,“只是有点晕。”
苏婉看着他,没有说话。她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两个人站在城隍庙门口,站在夕阳里,站在桥的光中。远处的通风井方向,金色光芒在暮色中脉动着,一下,一下,一下,像心跳。
陈九闭上眼睛,感觉到了那股温暖。不是语言,不是画面,是一种安心。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看着苏婉。
“走吧。进去吃饭。”
苏婉点了点头,握着他的手,两个人走进了城隍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