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坐在城隍庙的椅子上，面前摊着笔记本。他没有翻，就那么摊着，看着第一页上的字。那些字是他写的，他认得，但读起来像在看别人写的东西。他试着回忆自己十八岁之前的事，脑子里像有一片空白，不是黑，是白，白茫茫的，什么都没有。
“我记得师父教我捞尸。”陈九说，声音很轻，“但记不清他的脸了。”
苏婉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九的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摩挲着，一下，一下。“师父的手很粗糙，手背上有很多老年斑。我记得这个。但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他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哪边歪？我想不起来了。”
苏婉把茶杯放在桌上，伸出手，握住了他摩挲笔记本的那只手。他的手很凉，她的手很暖。
“你还记得你母亲吗？”苏婉问。
陈九沉默了几秒。“记得她的日记。她的字很好看，一笔一划都很清楚。她写‘陈九’两个字的时候，‘九’字的那一钩会拖得很长。我记得这个。”他顿了一下，“但她的声音……我想不起来了。她叫我‘小九’的时候，尾音是往上扬还是往下压？我想不起来了。”
苏婉握紧了他的手。
陈九翻开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这里写着‘苏婉，感知能力，第一次见面在化工厂外围’。”他抬起头，看着苏婉，“如果没有这本笔记本，我可能连你的名字都记不住。”
苏婉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苏婉说，“你忘了，我就告诉你。”
陈九看着她。“你告诉过我很多次了。每次我都忘了。每次你都重新告诉我。”
苏婉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陈九身边，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头靠在他肩上。她的头发蹭在他脖子上，痒痒的，他没有躲。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供桌上的香炉还在冒烟，檀香味在空气中散开，和旧木头的气味混在一起。庙外的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带，光带里有灰尘在飘，一粒一粒的，像星星。
陈九从兜里掏出笔，翻开笔记本到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苏婉。不要忘记。”
“走吧。该去桥头看看了。”
苏婉从他肩上抬起头，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你确定？你刚才还头晕。”
“没事了。”陈九站起来，腿没有软，站得很稳，“躺久了反而不好。出去走走，吹吹风。”
苏婉看着他，没有拆穿他。她知道他不是想吹风，是想去看看桥。桥在那里，殷墟的残响在那里，那些正在消逝的记忆在那里。也许站在桥上，他能抓住一些正在从指缝里漏掉的东西。
两个人走出庙门，沿着巷子朝通风井走去。巷子里的阳光很好，照在青石板上，白花花的。墙角的野草长得很高，有几朵黄色的小花在风里晃着。陈九走得不快，苏婉跟在他身边，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到了通风井，阿青正站在井口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在对一个永夜摆渡人说话。永夜摆渡人是个年轻的女人，头发深灰色，扎着一条辫子，穿着黑色制服，胸口绣着银白色的桥。她的通用语已经说得很好了，只是偶尔会卡壳，阿青就等着她，不急。
看到陈九和苏婉过来，阿青把名单递给那个永夜女人，让她自己去忙。女人点了点头，朝巷子口走去。
“你怎么来了？”阿青问。
“来看看。”陈九说，“桥头今天人多吗？”
“多。”阿青说，“快中午了，人少了点。早上人多，排到了巷子口。”
陈九点了点头，走到井口旁边，低头看着下面的金色光芒。光从下面透上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白头发照得像一蓬金丝。他闭上眼睛，感觉到了那股温暖。不是语言，不是画面，是一种安心。
他睁开眼睛，转身看着阿青。“摆渡人够用吗？”
“够。”阿青说，“一百个人，轮班倒。白天人多，晚上人少。忙得过来。”
“永夜侧那边呢？”
“影在管。她说够。”
陈九点了点头，转身朝巷子口走去。苏婉跟在他后面。阿青站在通风井旁边，看着他们的背影，右手按在刀柄上，没有跟上来。
两个人走在巷子里，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陈九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里散开，变成了淡蓝色。
“陈九。”苏婉说。
“你真的不记得你母亲的声音了？”
陈九沉默了几秒。“不记得了。但她日记里有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陈九，如果你看到这些，不要恨殷墟。他也是受害者。’”他把烟掐灭在墙上，“我记得这句话。每个字都记得。”
苏婉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走到了巷子口，站在街边。街上有人在走路，有人在骑车，有人在等公交。一切都很正常，没有人知道地下八十米的地方有一座桥在生长，没有人知道两个世界正在融合，没有人知道一个白发苍苍的年轻人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记忆。
陈九看着街上的车流，看了几秒，转身朝城隍庙走去。
“回去了？”
“回去了。”陈九说，“该吃午饭了。”
苏婉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巷子里。阳光照在他们的背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前面，一长一短，像两个不规则的括号在青石板上移动。
苏婉跟上了他。两个人走回了城隍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