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走到通风井旁边的时候，队伍已经排到了巷子口。永夜居民一个接一个地从井口爬出来，在棚子下面排成一条长队，没有人插队，没有人推搡，安安静静的，像一队蚂蚁。阿青站在队伍旁边，穿着黑色制服，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在对一个刚过桥的永夜女人说着什么。女人点了点头，朝巷子口走去。
陈九站在井口旁边，看着队伍往前走。苏婉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阿青看到他们，把名单递给旁边的摆渡人，走过来。“今天大概有三百人过桥。大部分是永夜居民来现实世界买东西、看病、上学。还有几个是来旅游的，说想看看太阳。”
“旅游？”陈九看了他一眼。
“对。”阿青说，“永夜世界没有太阳。他们想看。看了就回去。”
陈九没有说话。他看着队伍里的那些脸，深灰色的眼睛，苍白的皮肤，有些人在笑，有些人在哭，有些人面无表情。一个年轻的永夜女人从井口爬出来，手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的皮肤也是苍白的，但眼睛是深灰色的，和母亲一样。她站在棚子下面，仰着头看着天，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队伍里一个老人走了出来。他年纪很大了，头发全白，不是染的，是那种苍老的、像雪一样的白。他的背很驼，走路很慢，每一步都要停一下。他走到陈九面前，停下来，看着陈九的白头发和黑眼睛。
老人伸出手，握住了陈九的手。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薄得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老了。
“谢谢你。”老人说，通用语，发音很生硬，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谢谢你让我们回家。”
陈九看着他。“不用谢。是殷墟让你们回家的。”
老人的手猛地收紧了。他的嘴唇开始发抖，眼眶红了，眼泪从深灰色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流，滴在陈九的手背上。眼泪是凉的，不是热的。
“殷墟大人……”老人的声音在抖，“他还在吗？”
陈九沉默了一秒。“他在。在桥里，在风里，在阳光里。”
陈九低头看着手背上的眼泪。眼泪已经凉了，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没有擦，就让眼泪在手上干。
苏婉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他们不恨殷墟。他们爱他。因为他从来没有放弃过他们。”
阿青走到他面前，用永夜语说了句什么。男人点了点头，把苹果塞进嘴里，提着箱子朝巷子口走去。
陈九站在通风井旁边，看着队伍里的人一个一个地从井口爬出来。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蹲下来摸地上的石板，有人仰着头看天。有人手里提着行李，有人手里抱着孩子，有人手里什么都没有，就那么站着，发呆。
一个永夜老人从队伍里走出来，走到陈九面前。不是刚才那个老人，是另一个，更老，更瘦，背更驼。他的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是黑色的水晶做的，在阳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陈九没有躲。他站在那里，接受了这个鞠躬。
老人直起身，转身走回了队伍里。拐杖敲在石板上，笃，笃，笃，像心跳。
陈九转身，朝桥头走去。苏婉跟在他后面。阿青看着他们的背影，没有说话。
陈九走到桥头，站在井口旁边，低头看着下面的金色光芒。光从下面透上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白头发照得像一蓬金丝。他闭上眼睛，感觉到了那股温暖。不是语言，不是画面，是一种安心。
“你听到了吗？”陈九说，声音很轻，“他们还在叫你‘大人’。”
温暖的感觉更强了一些。残响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陈九睁开眼睛，转身走回了通风井旁边。苏婉还站在那里，看着他。
“走吧。”陈九说。
“去哪？”
“城隍庙。该吃午饭了。”
苏婉点了点头，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在巷子里，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长一短。巷子里的风停了，树叶不动了，连远处的狗都不叫了。
陈九从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开到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桥头日常。每天三百人过桥。永夜老人哭了。问殷墟还在不在。我说在。他说谢谢。”
他合上笔记本，揣回兜里。
苏婉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暖，陈九的手很凉。两个人走在巷子里，走在阳光里，走在桥的光中。远处的通风井方向，金色光芒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陈九知道它在。一直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