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看向桥的另一端。
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男人站在桥的那一头,正盯着他。男人的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深灰色的眼睛嵌在里面,像两块冰冷的石头。他的头发也是深灰色的,很长,披散在肩上,被桥的风吹起来,像一面破旗。他的手里没有武器,但陈九注意到他的手指上戴着几个黑色的指环,指环上刻着符文,在桥的金色光芒里发着暗红色的光。
陈九的手按在了斩水上。
男人从桥的那一端走过来。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鞋底踩在桥面上,没有声音。他走到陈九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
“我叫‘回响者’。”男人说,通用语,发音很标准,但声音很冷,像冬天的风,“殷墟大人最忠诚的追随者。”
陈九看着他,手没有从斩水上松开。“殷墟已经不在了。”
回响者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不是真的亮,是那种狂热的光,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把火。“是你害死了他。你用诡计让他自我牺牲,你独占了新世界的控制权。”
苏婉从后面走上来,站在陈九身边。她的手按在太阳穴上,感知能力没有开,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很危险。
“我没有害他。”陈九说,“是他自己选择的。”
陈九看着他,没有说话。
回响者往前走了一步,离陈九更近了。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在发抖,手指上的指环在发光,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我要复活他。”回响者说,“用他的残响,重组他的意识。他会回来的。他会完成他没有完成的事。”
阿青从队伍旁边冲过来,右手按在刀柄上,挡在陈九和回响者之间。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随时会扑出去的猫。
“退后。”阿青说。
“你们拦不住我。”回响者说,“残响在那里,在桥里,在风里,在阳光里。我会收集它们,一片一片,直到殷墟大人回来。”
他转身,朝桥的另一端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陈九。你偷走了殷墟大人的命。我会偷回来。”
他继续往前走,黑色长袍在桥的风里飘着,像一面破旗。他走过了桥的最高点,走过了桥的一半,身影在桥的金色光芒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了。
陈九站在原地,眉头紧锁。他的手从斩水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在微微发抖。
苏婉走到他身边,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他疯了。”
陈九看着她。“疯的人最危险。”
阿青把刀柄松开,站在陈九旁边,看着桥的另一端。桥面上空荡荡的,只有光点在流动。
“他是谁?”阿青问。
“殷墟的追随者。”陈九说,“最忠诚的那种。”
“他要复活殷墟?”
“对。”
阿青沉默了几秒。“能复活吗?”
陈九想了想。“夜明说过,理论上可以。但唤醒的不是殷墟,是怪物。只有愤怒和执念,没有理智,没有记忆。”
阿青把手按回刀柄上。“那不能让他得手。”
“我知道。”陈九转身朝城隍庙走去,“走吧。回去再说。”
苏婉跟在他后面,阿青跟在苏婉后面。三个人走在巷子里,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但没有人觉得暖。陈九的步伐很快,苏婉跟得有点吃力,但她没有让他慢下来。
到了城隍庙,陈九走进庙里,在供桌前坐下,从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开到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回响者出现。殷墟的狂热追随者。要复活殷墟。危险。”
他合上笔记本,揣回兜里。
苏婉从后堂端了杯茶出来,放在他面前。“你打算怎么办?”
陈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烫,他没有放下。“先查。查这个回响者是什么来路,背后有没有人。小林那边能查到就查,查不到就问夜明。”
阿青靠在门框上,右手按在刀柄上。“如果他真的开始收集残响呢?”
“阻止他。”陈九把茶杯放下,“但不能杀他。杀了他,他就成了烈士。会有人接他的班。”
阿青沉默了几秒。“那怎么办?”
“让他自己放弃。”陈九说,“让他看到,他想复活的不是殷墟,是怪物。”
阿青没有说话。他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出了庙门。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起,嗒嗒嗒,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苏婉看着门口的方向,转回头看着陈九。“你觉得他能自己放弃吗?”
陈九想了想。“不知道。但总要试试。”
他站起来,走到庙门口,看着巷子里的阳光。阳光照在他的白头发上,把每一根白发都照得像银丝。他的黑眼睛里映着蓝天和白云,还有巷子尽头那一小块越来越亮的光。
远处的通风井方向,桥的金色光芒在阳光下脉动着,一下,一下,一下,像心跳。陈九闭上眼睛,感觉到了那股温暖。不是语言,不是画面,是一种安心。
“殷墟。”陈九在心里说,“你有个疯子要复活你。我不会让他得逞。你放心。”
温暖的感觉更强了一些。像是在说“好”。
陈九睁开眼睛,转身走回了庙里。苏婉还坐在供桌前,手里捧着那杯凉了的茶。
“陈九。”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复活了殷墟——不是怪物,是真正的殷墟——你会怎么做?”
陈九沉默了很久。“真正的殷墟不会想被复活。他选择了死,就是为了让族人回家。复活他,是背叛他。”
苏婉看着他,没有再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