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明的意识传音断了之后,陈九在城隍庙里坐了很久。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握在手里,一个字都没写。不是不想写,是不知道该写什么。回响者已经收集了百分之三十的残响,桥头、城隍庙、江边都去过了,下一个可能是第七节点,可能是织机旁边。他要去阻止,但他拿什么阻止?
苏婉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她没有催他,就那么坐着,等他开口。
“夜明传音给你了?”阿青问。
陈九点了点头。“回响者在收集殷墟的残响。”
阿青的手在刀柄上握紧了。“我去阻止他。”
“不行。”陈九说,“他有很多追随者,你一个人去是送死。”
阿青看着他。“那怎么办?让他收集到百分之百?让他复活殷墟?”
陈九没有说话。
苏婉把茶杯放在桌上,看着陈九。“让摆渡人去。一百个人,够用了。”
陈九摇了摇头。“摆渡人是调解者,不是战士。他们学的是怎么劝架,不是怎么打架。你让他们去对付回响者和他的追随者,那是让他们送死。”
苏婉沉默了。她知道陈九说得对。摆渡人穿黑色制服,胸口绣着桥,但他们的武器不是刀,不是符,是语言。语言在疯子面前没用。
陈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不是那种微微的抖,是整只手都在抖,像得了帕金森。他把手塞进兜里,不让苏婉和阿青看到。
苏婉已经看到了。她把他的手从兜里拉出来,握在自己手里。“你的编辑能力还能用吗?”
陈九沉默了几秒。“能。但不如以前了。记忆在消失,编辑能力也跟着在消失。以前我能改写现实信息,现在最多能改一点皮毛。对付回响者,不够。”
阿青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陈九面前。“那你别去了。我去。死就死。”
“你死了谁守桥头?”陈九看着他,“你死了谁教摆渡人?你死了谁看着小禾长大?”
阿青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陈九站起来,走到供桌前,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庙里散开,和檀香味混在一起。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看着烟雾在空气中慢慢消散。
“我去。”陈九说,“但我不是主力。”
苏婉看着他。“谁是主力?”
“小禾、阿青、小石。”陈九把烟掐灭在香炉里,“我教了他们这么久,该让他们自己处理了。”
阿青愣了一下。“小禾才十三岁。”
“十三岁不小了。”陈九说,“我十三岁的时候已经跟着爷爷下河捞尸了。她比我那时候强。”
苏婉站起来,走到陈九面前。“你确定?”
陈九看着她。“不确定。但总要试试。不试怎么知道。”
他从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开到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回响者收集残响。目标:阻止他。方法:让小禾他们去。”
他合上笔记本,揣回兜里。
阿青靠在门框上,右手按在刀柄上。“小石在应对科,小禾在学校。我去叫他们。”
“不急。”陈九说,“回响者不会那么快收集完。残响碎片分散在新世界的各个角落,他需要一个一个找。我们有时间。”
阿青看着他。“时间够吗?”
陈九想了想。“不知道。但急也没用。急了他不来,我们去找他,他躲起来,更难办。”
苏婉走回椅子上坐下,把凉了的茶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热茶。“你打算怎么让他们处理?小禾用净化能力,阿青用刀,小石用闭锁能力。三个人配合,能行吗?”
陈九在她对面坐下。“能行。小禾的净化能力可以压制残响的聚集,让回响者收集不到。阿青的刀可以对付追随者,不杀人,只让他们失去行动能力。小石的闭锁能力可以封锁仪式场地,让回响者跑不掉。”
“如果回响者自己很强呢?”阿青问。
陈九沉默了几秒。“那我去。我的编辑能力虽然弱了,但还能用一点。配合你们三个,够了。”
阿青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出了庙门。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起,嗒嗒嗒,越来越远。他去找小石和小禾了。
苏婉看着门口的方向,转回头看着陈九。“你在赌。”
“我一直在赌。”陈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从捞起那把钥匙开始,就在赌。”
苏婉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这次不一样。这次赌的是他们的命。”
陈九看着她。“他们的命是他们自己的。我教了他们怎么保命,剩下的看他们自己。”
苏婉没有说话,但她把陈九的手握得更紧了。
陈九从兜里掏出手机,拨了小林的号码。响了两声,小林接了。
“陈哥?”
“帮我查一个人。回响者。永夜世界的,殷墟的狂热追随者。查他的来历,他的背景,他背后有没有人。”
小林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有照片吗?”
“没有。但他很好认。黑色长袍,长头发,瘦,深灰色眼睛,手指上戴着黑色指环。在桥头、城隍庙、江边都出现过。”
小林又敲了几下键盘。“好。有消息我通知你。”
陈九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供桌上。他看着城隍爷的塑像,塑像的脸被烟熏得发黑,但那双眼睛在烛光里很亮。
“城隍爷。”陈九说,“这次不是我一个人上了。是三个孩子。你保佑他们。”
塑像没有回答。
陈九站起来,走到庙门口,看着巷子里的阳光。阳光照在他的白头发上,把每一根白发都照得像银丝。他的黑眼睛里映着蓝天和白云,还有巷子尽头那一小块越来越亮的光。
远处的通风井方向,桥的金色光芒在阳光下脉动着,一下,一下,一下,像心跳。陈九闭上眼睛,感觉到了那股温暖。不是语言,不是画面,是一种安心。
“殷墟。”陈九在心里说,“你的疯子在收集你的残响。我让三个孩子去阻止他。你保佑他们。”
温暖的感觉更强了一些。像是在说“好”。
陈九睁开眼睛,转身走回了庙里。苏婉还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那杯热茶。
“他们会没事的。”苏婉说。
陈九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你教出来的。”
陈九没有说话。他在椅子上坐下,翻开笔记本,看着上面写满的字。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全是记录。铁面、殷墟、盲翁、夜明、夜暗、影、阿青、小禾、小石、苏婉。每一个名字,每一件事,每一笔账。他翻到记录小禾的那一页,看了一遍,又翻到记录阿青的那一页,看了一遍,又翻到记录小石的那一页,看了一遍。
窗外,天快黑了。桥的光在夜风中脉动着,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阿青走在去应对科的路上,小石在学校,小禾在家里写作业。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
但他们会去的。因为陈九叫他们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