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明从桥的另一端走过来的时候，洞穴里的金色光芒闪了一下，像是在提醒陈九有人来了。陈九靠在入口的墙上，看着夜明的身影从金色光芒里由远及近。黑色长袍，深灰色头发，步伐不快但很稳，鞋底踩在桥面上没有声音。他走过了桥的最高点，走过了桥的一半，走到了洞穴的入口。
回响者跪在地上，面前是一堆碎裂的水晶碎片。暗红色的碎片散落在碎石上，有些已经被他自己的眼泪打湿了。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缝里嵌着水晶的碎屑。长袍的下摆铺在地上，沾满了灰。他没有抬头，但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陈九的，陈九的脚步声他认得。这个脚步声更沉，更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上。
夜明走到回响者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他。深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一种陈九很熟悉的东西——疲惫。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走了很远的路发现前面还是看不到头的疲惫。
“你失败了。”夜明说。
回响者的肩膀抖了一下，但没有抬头。“杀了我。”声音沙哑，干涩，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
夜明蹲下来，和他平视。“我不杀你。殷墟也不会杀你。他希望我们共存，不是互相残杀。”
回响者慢慢抬起头，看着夜明的脸。瘦，棱角分明，颧骨很高，眼窝很深，深灰色的眼睛嵌在里面，像两颗被磨过的石头。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疲惫。
“你不恨我吗？”回响者问。
“恨。”夜明说，“但恨不能解决问题。殷墟恨了现实世界两千年，恨出了什么？恨出了桥吗？恨出了融合吗？没有。恨出了更多的死人，更多的墓碑。”
回响者的嘴唇在发抖。他的目光从夜明脸上移开，落在地上那些碎片上。碎片在金色光芒里闪着微弱的光，有些已经被他自己的眼泪洗过了，亮晶晶的。
夜明站起来，拍了拍长袍上的灰。“从今天起，你被流放。不得靠近桥头，不得靠近永夜世界。去现实世界的某个角落，安静地生活。找一份工作，租一间房子，学着和现实世界的人相处。”
回响者抬起头，看着夜明。“你不怕我回来？”
夜明看着他。“你会回来吗？”
回响者沉默了很久。久到洞穴里的光点飘到了他面前，绕着他转了一圈，又飘走了。久到陈九靠在入口的墙上，从兜里掏出烟，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久到苏婉从入口外面探出头，看了看里面的情况，又把头缩回去了。
“不会。”回响者说，声音很小，小到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回响者从地上站起来。动作很慢，膝盖跪太久了，站起来的时候腿在发抖，像两根生了锈的铁管在互相摩擦。他站直了身体，把长袍上的灰拍了拍，灰没拍掉，反而糊得更开了。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碎片，想弯腰去捡，但又停住了。
“留着吧。”夜明说，“碎片在那里。你想捡就捡，不想捡就不捡。但别再用它们做傻事。”
回响者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朝出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夜明。”
“殷墟大人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夜明沉默了一秒。“他说——告诉我的族人，我爱他们。”
回响者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隧道里响起，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水滴声淹没了。黑色长袍在金色光芒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隧道深处的阴影里。
夜明站在洞穴里，看着出口的方向，看了很久。
陈九从入口的墙上直起身，走到夜明身边。“你不派人盯着他？”
“不用。”夜明说，“他不会再回来了。一个人要是连碎片都不捡了，就是真的放下了。”
陈九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暗红色的水晶散落在碎石上，有些已经被踩碎了，变成了更小的颗粒。回响者走的时候没有捡，一片都没有捡。
“你真的信他？”陈九问。
夜明看着他。“不信。但总要给他一次机会。殷墟给了他机会，他才变了。我不给他机会，他永远不会变。”
陈九没有说话。他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烟雾在金色光芒里散开，变成淡蓝色。
夜明转过身，看着陈九。“谢谢你。没有你，永夜世界可能已经毁了。”
陈九把烟夹在手指间，烟灰掉在地上。“不是我。是小禾他们。”
“小禾是你教出来的。”
陈九没有说话。他把烟掐灭在墙上，烟头在石头上烫出一个黑点。
夜明转身朝桥的另一端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陈九。”
“殷墟选你，是对的。”
他继续往前走，黑色长袍在金色光芒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桥的另一端。金色光芒脉动了一下，像是在为他送行。
苏婉从入口走进来，站在陈九身边，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他走了。”
“走了。”陈九说，“该走的都走了。该留的都留了。”
苏婉看着他。“你难过？”
陈九沉默了几秒。“难过。但不是因为回响者。是因为殷墟。他死了这么久，还有人想复活他。还有人为了他哭，为了他疯。他要是知道了，不知道会怎么想。”
苏婉握紧了他的手。“他会高兴的。有人记得他。有人在乎他。”
“走吧。”陈九说，“该回去了。”
苏婉点了点头。两个人转身朝出口走去，脚步声在隧道里回荡，嗒嗒嗒，像心跳。走到隧道中段的时候，陈九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洞穴的方向。金色光芒从洞穴深处透出来，照在他脸上，银白色的光点从光芒里飘出来，在隧道里飘着，像萤火虫。
两个人从通风井里爬出来，站在废墟上。天已经全黑了，城市的灯光亮着，远处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光已经消失了。小禾靠在通风井旁边的墙上，校服外套拉上了拉链，手插在口袋里，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快睡着了。小石蹲在她旁边，黑色金属箱放在脚边，正在用手机看什么东西，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陈九走到小禾面前，蹲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小禾，走了。回去吃饺子。”
小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陈九的脸，揉了揉眼睛。“结束了？”
“结束了。”
“走吧。”小禾说，“我饿了。”
陈九笑了一下，站起来，转身朝巷子口走去。苏婉跟在他后面，小禾跟在她后面，阿青跟在小禾后面，小石走在最后面。五个人走在巷子里，路灯橘黄色的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长四短。
小禾走在中间，马尾辫在脑后甩着，嘴里又开始哼那首不知道什么歌，调子很轻快。她的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些水晶碎片，碎片在手指间碰撞，发出轻微的叮叮声。
远处的通风井方向，桥的金色光芒在夜风中脉动着，一下，一下，一下，像一颗安静的心脏。银白色的光点从井口飘出来，在夜空中飘着，像星星。
小禾仰着头，看着那些光点。“殷墟爷爷，晚安。”
光点闪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小禾笑了，低下头，继续往前走。马尾辫在脑后甩着，嗒嗒嗒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