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还是那条江。水还是那样流,不急不慢,从东往西,把上游的泥沙带到下游,把下游的水送到更远的地方。河堤还是那条河堤,水泥的,有些地方裂了缝,缝里长出了草,草已经黄了,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陈九站在河堤上,看着江面,江水在夕阳里泛着金色的光,一片一片的,像有人在水面上撒了碎金。
苏婉站在他身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外套,头发披散着,被风吹起来。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用感知能力去探。她只是站在那里,陪着他。
“一年前。”陈九说,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些,但苏婉听得很清楚,“我从这里捞起了一枚钥匙。”
苏婉没有说话。她记得那一天。那天她也在江边,站在河堤上,闭着眼感知河底的异常能量。陈九从河滩上走上来,浑身湿透了,手里攥着一把黑色的钥匙,钥匙上的符文在滴水。她当时觉得这个人很奇怪——大白天跳进江里,就为了一把钥匙。
“一年前,我还在化工厂外面等你。”苏婉说。
陈九转过头看着她。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成了暖橘色。她的眼睛看着江面,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等了四个小时。”
“你记性不错。”苏婉说。
陈九转回头,继续看着江面。“时间过得真快。”
江水依旧流淌。但水中的“东西”已经不存在了。那些怨气、那些异常能量、那些从裂缝里渗出来的侵蚀物质——全没了。不是消失了,是变成了世界的一部分。在新世界中,“异常”不再是异常。它是世界的一部分,就像风、像雨、像阳光。它在那,但不再害人。
陈九从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我叫陈九。我是一个捞尸人。”字迹有些潦草,是几年前写的,墨水的颜色已经发灰了。他看了几秒,翻到了最后一页。空白。一个字都没有。
苏婉侧头看了一眼空白的页面。“最后一页写什么?”
陈九把笔记本合上,揣回兜里。“还没想好。”
苏婉没有再问。她把手伸过来,握住了陈九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的手很暖。两个人站在河堤上,看着江面。夕阳慢慢往下沉,从橘红色变成了暗红色,从暗红色变成了深灰色。天边的云被染成了紫色,一层一层的,像有人在天空铺了一层紫绸子。
陈九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烟雾在风里散开,很快就被吹没了。他看着江面,听着水声。水声很轻,沙沙沙,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不是水声,不是风声,不是任何他能叫出名字的声音。是一种意识的触碰,直接出现在他脑海里的,像有人在轻轻敲他的门。温暖的,比体温高一点点,和织机线轴上的温度一模一样。不是语言,不是画面,是一种情绪——安心的、释然的、像是终于可以放下一切的情绪。
陈九知道那是谁。
他没有说话。他看着江面,嘴角微微上扬。不是那种嘴角微微动一下的笑,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风吹过水面波纹荡了一下就没了的那种笑。
苏婉感觉到了。她握紧了他的手,没有说话。
夕阳沉入了地平线。天空从深灰色变成了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了黑色。城市的灯光开始亮起来,一盏,两盏,十盏,一百盏,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金,落在了地上。
“走吧。”陈九说。
“去哪?”
“城隍庙。小禾还在等我们吃饭。”
苏婉点了点头。两个人转身走下河堤,沿着江边的路朝城隍庙的方向走去。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人行道上,一长一短。
陈九走得不快,苏婉跟在他身边。两个人的脚步声在人行道上响起,嗒嗒嗒,像心跳。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初秋的凉意,把陈九的白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没有去理,就让风吹着。
“陈九。”苏婉说。
“你刚才笑什么?”
陈九沉默了几秒。“殷墟来了。”
苏婉看着他。“他在哪?”
“在江里。在水声里。在风里。”陈九说,“他一直在。只是有时候我们听不到。”
苏婉没有再问。她把手伸过来,握住了陈九的手,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身后的江面上,最后一抹光消失了,江水在黑暗中流淌,水声沙沙沙,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远处的城隍庙方向,通风井里的金色光芒在夜风中脉动着,一下,一下,一下,像一颗安静的心脏。小禾站在庙门口,踮着脚尖往巷子口看,马尾辫在脑后甩着。阿青靠在门框上,右手按在刀柄上,看着巷子口的方向。小石坐在供桌旁边的椅子上,黑色金属箱放在脚边,正在用手机发消息。
小禾看到巷子口出现了两个身影,笑了,转身朝庙里喊了一声:“陈九哥哥回来了!”
她跑进了巷子,朝陈九和苏婉跑去。马尾辫在脑后甩着,嗒嗒嗒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
陈九看到小禾跑过来,停下了脚步。小禾跑到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气喘吁吁的。
“陈九哥哥,饺子包好了。猪肉白菜馅的。等你回来下锅。”
陈九看着她,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走。回去下饺子。”
小禾笑了,转身朝城隍庙跑去。马尾辫在脑后甩着,嗒嗒嗒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陈九跟在她后面,苏婉跟在他后面。三个人走在巷子里,路灯橘黄色的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长两短。
城隍庙的灯亮着,香炉里的烟还在冒,檀香味在夜风中散开。阿青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庙里。小石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把椅子摆正。
陈九走进庙里,站在供桌前,看着城隍爷的塑像。塑像的脸被烟熏得发黑,但那双眼睛在烛光里很亮。
“城隍爷。”陈九说,“今天吃饺子。猪肉白菜馅的。你闻闻香味就行。”
塑像没有回答。
陈九笑了一下,转身走进了后堂。苏婉跟在他后面,小禾跟在她后面。阿青和小石坐在供桌旁边的椅子上,等着。
后堂里,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冒泡。苏婉把饺子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盖上锅盖。小禾站在她旁边,踮着脚尖看着锅,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些水晶碎片。
陈九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们。白头发在灶火的光里闪着银色的光,黑眼睛里映着锅里的水汽,像雾,又像光。
饺子熟了。苏婉把饺子捞出来,盛了两盘,一盘端到供桌上给城隍爷——虽然她知道城隍爷不吃饺子,但陈九每次都让她端,她就端。另一盘端到桌子上,放在中间。五个人围坐在桌子旁边,筷子碰着碗,叮叮当当。
小禾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烫得呲牙咧嘴,但舍不得吐出来。“好吃!”
苏婉看着她。“慢点吃,没人抢。”
小禾笑了,又夹了一个。
阿青和小石埋头吃饺子,没有说话。但他们的嘴角是往上翘的。
窗外的夜风里,桥的金色光芒在脉动着,一下,一下,一下。银白色的光点从通风井里飘出来,在夜空中飘着,像星星。有些光点飘到了城隍庙的上空,在月光里几乎看不见,但它们在那。
陈九知道。他感觉到了那股温暖。不是语言,不是画面,是一种安心。
他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