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的风比傍晚的时候大了些,吹得河堤上的草东倒西歪。陈九坐在一块石头上,石头被太阳晒了一天,现在凉下来了,坐上去有点凉,但他没起来。苏婉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靠着很近,肩膀几乎挨着肩膀。江面上最后一点光正在消失,橘红色的,像有人在水的尽头点了一盏灯,灯快要灭了,但还在坚持。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陈九掏出来,屏幕的光在暮色里有点刺眼。是一条消息,小禾发来的。没有文字,只有语音。他点开,小禾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喘,像是在走路或者小跑。
“陈九哥哥,新事件。城西废弃医院,疑似侵蚀残留。我们去处理了!”
“好。”
苏婉侧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你不去看看?”
陈九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江面。“不用。他们能处理。”
苏婉看着他,没有追问。她把头发拢到耳后,风吹过来,又把那几缕头发吹到了脸上,她没有再去拢,就让风吹着。
“我教了他们这么久。”陈九说,声音不大,“该放手了。”
苏婉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暖,陈九的手很凉。
“你终于学会了。”
陈九没有说话。他看着江面,江水在黑暗中流淌,看不清水,只能听到声音。他想起一年前,他从这里捞起那枚钥匙的时候,也是一个傍晚,天快黑了,江水也是这个声音。那时候他一个人,站在河滩上,浑身湿透了,手里攥着那把黑色的钥匙,钥匙上的符文在滴水。他不知道那把钥匙会把他带到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完这条路。
现在他知道了。路走完了。不是他一个人走的。
他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膝盖上,继续看着江面。
“陈九。”苏婉说。
“你担心他们吗?”
陈九沉默了几秒。“担心。但担心也没用。他们总要自己走路。我不能跟着一辈子。”
苏婉握紧了他的手。
江面上最后一抹光消失了。天空从深灰色变成了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了黑色。城市的灯光亮起来,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排光点,是桥上的路灯。陈九分不清哪些是桥上的灯,哪些是别的灯,太远了。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屏幕亮了。小禾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栋废弃的建筑,灰色的墙,窗户都碎了,门口长满了草。照片下面跟了一条文字:“到了。阿青哥哥在检查入口。小石哥哥在布置闭锁装置。我负责净化。”
陈九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注意安全。”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苏婉肩上。苏婉的肩膀不宽,但靠着很舒服。
“他们会没事的。”苏婉说。
陈九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听着江水的声音。沙沙沙,像有人在远处说话。不是殷墟的声音,殷墟的声音更暖一些,更轻一些,像风吹过耳边。这是水声,只是水声。
但水声里也有殷墟。殷墟在江里,在风里,在阳光里。在水声里。
陈九睁开眼睛,从苏婉肩上直起身。他从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开到最后一页。空白。他看了几秒,合上笔记本,揣回兜里。
“走吧。”陈九说,“该回去了。”
苏婉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不等他们的消息?”
“等。”陈九站起来,腿有点麻,站起来的晃了一下,苏婉扶住了他,“但不用在江边等。回去等。”
两个人转身走下河堤,沿着江边的路朝城隍庙走去。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人行道上,一长一短。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初秋的凉意,把陈九的白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没有去理,就让风吹着。
苏婉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走在路灯下,走在夜风里,走在回家的路上。
手机在兜里没有震动。
陈九知道,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如果他们处理不了,会打电话。没打,就是能处理。他教出来的,他信。
走到城隍庙巷口的时候,陈九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江边的方向。江面在黑暗中看不见了,只能看到远处桥上的路灯,一串光点,像一串珍珠,挂在夜的脖子上。
“陈九。”苏婉说。
“你以前总想一个人扛。现在你学会了让别人扛。”
陈九看着她。“你教的。”
苏婉笑了一下。“我可没教你。是你自己学会的。”
陈九没有说话。他转身走进巷子,苏婉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在巷子里,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起,嗒嗒嗒,像心跳。城隍庙的门开着,香炉里的烟还在冒,檀香味在夜风中散开。
陈九走进庙里,在供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苏婉去后堂烧水泡茶。他一个人坐在庙里,看着城隍爷的塑像。塑像的脸被烟熏得发黑,但那双眼睛在烛光里很亮。
“城隍爷。”陈九说,“小禾他们去处理新事件了。你保佑他们。”
塑像没有回答。
苏婉端着两杯茶从后堂走出来,一杯放在陈九面前,一杯自己捧着。她在陈九对面坐下,看着他的脸。
陈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我知道。”
手机屏幕亮了。
陈九放下茶杯,拿起手机。小禾发来一条消息,还是文字。“处理完了。侵蚀残留不多,净化掉了。小石哥哥封锁了现场。阿青哥哥说没有其他异常。我们准备回来了。”
陈九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好。回来吃饭。”
他把手机放在供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不烫了,温的,正好入口。
苏婉看着他笑了。
陈九放下茶杯,看着苏婉。“笑什么?”
“笑你。”苏婉说,“你现在像个等孩子回家的老父亲。”
陈九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窗外的夜风里,桥的金色光芒在脉动着,一下,一下,一下。银白色的光点从通风井里飘出来,在夜空中飘着,像星星。有些光点飘到了城隍庙的上空,在月光里几乎看不见,但它们在那。
陈九知道。他感觉到了那股温暖。不是语言,不是画面,是一种安心。
小禾他们在回来的路上。走在巷子里,走在路灯下,走在夜风中。马尾辫在脑后甩着,校服外套被风吹起来。阿青走在她左边,右手按在刀柄上。小石走在她右边,黑色金属箱挎在肩上。
他们走得很快,因为他们知道,城隍庙里有热茶,有饺子,有人在等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