饺子吃完了。小禾帮着苏婉收了碗筷，端到后堂去洗。阿青靠在门框上，右手按在刀柄上，看着巷子里的路灯。小石坐在椅子上，黑色金属箱放在脚边，正在用手机看什么东西，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陈九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庙门口，看着巷子里的夜色。路灯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了江边。苏婉从后堂出来，看到陈九不在庙里，问阿青：“人呢？”阿青朝巷子口扬了扬下巴。“江边。”
苏婉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解下围裙，挂在墙上，走出庙门，朝江边走去。
陈九坐在河堤的石头上，还是下午坐的那块。石头已经凉透了，但他没有起来。他把笔记本从兜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没有翻开，就那么放着。江面上黑漆漆的，看不到水，只能听到声音，沙沙沙，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苏婉走到他身边，在石头上坐下。石头很凉，她坐下去的时候身体缩了一下，但没有站起来。她把裙摆理了理，盖住膝盖，看着江面。
“你写了什么？”苏婉问。
陈九沉默了几秒。“你会看到的。等我走了之后。”
苏婉没有说话。她看着江面，江面上没有光，只有远处桥上的路灯倒映在水里，一串光点，被水波拉长了，像一串融化的珍珠。她看了很久，久到江风吹得她的头发贴在了脸上，她没有去理。
“你什么时候走？”苏婉问。声音不大，但江边很安静，每个字都很清楚。
陈九把笔记本从膝盖上拿起来，抱在胸前。“不知道。但快了。”
苏婉的手在裙摆上攥紧了。她的指节发白，裙子的布料被攥出了褶皱。她没有看陈九，盯着江面，盯着那些被水波拉长的光点。光点在晃，她的眼睛也在晃。
“我会帮你看着他们。”苏婉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小禾、阿青、小石、还有摆渡人。所有人。”
陈九转过头，看着她。路灯的光从远处照过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亮。她的眼睛看着江面，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谢谢。”陈九说。
苏婉转过头，看着他。“不用谢。这是我选的。”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陈九先移开了目光，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笔记本。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他摸了摸封面，手指在毛边上反复摩挲着。
苏婉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的手很暖。陈九没有抽开。他让她握着，两只手叠在一起，放在石头上。江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乱了，没有人去理。
远处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光消失了。天空从深灰色变成了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了黑色。城市的灯光亮起来，一盏，两盏，十盏，一百盏，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金，落在了地上。江面上倒映着那些光，一串一串的，被水波拉长了，像一串串融化的珍珠。
陈九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石头上，继续看着江面。
“小禾他们回去了吗？”苏婉问。
“回了。”陈九说，“小石送她回去的。阿青回桥头了。”
“陈九。”苏婉说。
“你怕不怕？”
陈九沉默了一秒。“怕什么？”
“怕死。”
陈九想了想。“不怕。怕的是忘了。忘了师父的脸，忘了母亲的声音，忘了爷爷说的话。但这些已经在忘了。想不起来就是想不起来了。怕也没用。”
苏婉握紧了他的手。
江面上有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初秋的凉意。远处桥上的路灯倒映在水里，一串光点，被水波拉长了，像一串融化的珍珠。陈九看着那些光点，想起了桥头的金色光芒，想起了织机线轴上的光丝，想起了殷墟消失时那些银白色的光点。
他闭上眼睛。感觉到了那股温暖。不是语言，不是画面，是一种安心。殷墟在那里，在江里，在风里，在水声里。残响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伴着他。
“苏婉。”陈九没有睁眼。
“笔记本最后一页，我写完了。”
苏婉看着他。“写了什么？”
陈九睁开眼睛，看着江面。“你会看到的。等我走了之后。”
苏婉没有再问。她把头靠在陈九肩上，头发蹭在他脖子上，痒痒的，他没有躲。两个人坐在石头上，坐在夜风里，坐在江边。远处的城市灯光亮着，桥上的路灯倒映在水里，一串光点，被水波拉长了，像一串融化的珍珠。
陈九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半。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苏婉从他肩上直起身，也站了起来，腿有点麻，站起来的晃了一下，陈九扶住了她。
“走吧。”陈九说，“该回去了。”
苏婉点了点头。两个人转身走下河堤，沿着江边的路朝城隍庙走去。路灯橘黄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人行道上，一长一短。江风吹过来，把陈九的白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没有去理，就让风吹着。
苏婉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走在路灯下，走在夜风里，走在回家的路上。
城隍庙的灯还亮着。香炉里的烟还在冒，檀香味被风吹到了巷子里。阿青站在庙门口，右手按在刀柄上，看着巷子口。看到陈九和苏婉走进来，他把手从刀柄上放下来，垂在身侧。
“回来了？”阿青说。
“回来了。”陈九走进庙里，在供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苏婉端着两杯茶从后堂走出来，一杯放在陈九面前，一杯自己捧着。她在陈九对面坐下，看着他的脸。
“小禾到家了吗？”陈九问。
阿青从门框上直起身，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到了。小石发消息了。送到楼下了。”
陈九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苏婉也喝了一口，把茶杯放在桌上，看着陈九。
“陈九。”
“不管多久，我都在。”
陈九看着她，没有说话。他把茶杯放下，把手伸过来，握住了苏婉的手。她的手很暖，他的手很凉。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供桌上的烛光闪了一下，像是在为他们照亮。
窗外的夜风里，桥的金色光芒在脉动着，一下，一下，一下。银白色的光点从通风井里飘出来，在夜空中飘着，像星星。有些光点飘到了城隍庙的上空，在月光里几乎看不见，但它们在那。
陈九知道。他感觉到了那股温暖。不是语言，不是画面，是一种安心。
他松开苏婉的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不烫了，温的，正好入口。
“苏婉。”
“饺子好吃。”
苏婉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