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教堂比苏晚想象的要破。
车子停在巷口,她步行过去,踩着满地碎砖和枯叶。那场三年前的大火把教堂烧得只剩个框架,外墙熏得漆黑,玫瑰花窗碎了大半,剩下的玻璃碴子像断牙一样戳在窗框上。铁门上了锁,锁链锈得厉害,苏晚用脚踹了两下,锁链就断了。
院子里长满了草,中间一条石板路被落叶盖得严严实实。苏晚踩着石板走到教堂正门,门虚掩着,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很长的吱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被惊醒了。
“有人吗?”她喊了一声。
回音在空荡荡的教堂里转了几圈,没人应。
苏晚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扫过一排排歪倒的长椅,扫过高处的穹顶,扫过尽头那座被熏黑的大理石祭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焦糊味,混着霉菌和老鼠屎的臭气。
她往里面走了几步,忽然听见左边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木头摩擦石头的嘎吱声。
苏晚把光打过去,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从侧廊的阴影里走出来。
是个老人,穿着灰扑扑的长袍,头发全白了,脸上皱得像干裂的河床。他眯着眼看苏晚手电筒的光,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挡在眼前,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教堂不对外开放了,你走吧。”
“我找赵神父。”苏晚说。
老人放下手,盯着她看了几秒,目光从她的脸慢慢移到她的衣服、她的包、她脚上那双沾了泥的鞋子上,最后又回到她的脸。
“我就是,”他说,“你找我有事?”
苏晚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那张母亲遗物照片的背面,把屏幕对着老人。褪色的蓝墨水字迹在手机屏幕上清晰可见——“晚晚,如果有一天妈妈不在了,去苏家老宅,你爸爸书房的《资本论》里,有给你留的东西。记住,别相信苏明远。”
老神父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瞳孔缩了一下。
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那种老年人控制不住的发抖,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从骨头里往外颤的发抖。他抬起头重新看苏晚,这一次看得更仔细了,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是苏晚,”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你是沈若仪的闺女。”
沈若仪。苏晚的母亲。
苏晚点了点头:“我妈三年前去世了,临终前留下了这个地址。我找到她藏在《资本论》里的东西了,里面写着一句话——‘钥匙在城南教堂,别信任何人,包括告诉你这个地址的人。’”
老神父闭上了眼睛。
他站在那里,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过了大概半分钟,他睁开眼,转身往侧廊走去,丢下一句:“跟我来。”
苏晚跟在他身后,穿过侧廊,走下一段狭窄的石阶。石阶很陡,每一级都被踩出了一个凹陷,墙壁上的石灰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青砖。空气越来越冷,越来越潮,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苏晚闻见了一股泥土和石头混合的气味。
地下室不大,四四方方的,大概二十来个平方。角落里堆着一些落了灰的木箱和铁柜,墙上钉着一个老旧的木制十字架,十字架下面是一张简易的桌子,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
老神父划了根火柴,把煤油灯点上。
昏黄的光填满了地下室,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在桌边坐下,示意苏晚也坐。
“你妈最后一次来我这里,是三年前的九月,”老神父说,目光落在煤油灯的火焰上,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她来的时候脸色很差,跟我说了一件事。我听完之后,让她去报警,她说不行,报警没用。她又说要把东西留给你,我说你才二十岁,承受不了这些。她说——她说不留给你,就没人能接得住了。”
苏晚的喉咙发紧。
“她留下了一把钥匙和一封信,”老神父从长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推过来,“交代我,等你来找我的时候交给你。她说如果你不来,就永远不要拿出来。”
布包很旧,边角磨得起了毛。苏晚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老神父的手背,那手冰凉得像冬天的石头。
她没有急着打开,而是看着老神父:“我妈还说了什么?”
老神父沉默了很久。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晃得忽大忽小。
“你妈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嫁进苏家。”
苏晚的手顿了一下。
“她嫁给你父亲苏明远的时候,已经怀了你,”老神父说,“但她嫁进苏家之前,就已经怀孕了。你的生父不是苏明远。”
苏晚没有震惊,没有失态,甚至没有眨眼。她只是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摩挲着布包的边角,等着老神父说下去。
“我的生父是谁?”苏晚问。
“顾长风,”老神父说,“二十年前,顾家的长子,顾氏集团的继承人。”
苏晚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原书里没有顾长风这个人,原主的记忆碎片里也没有。但系统界面在她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闪了一下,她余光瞥见了一行字——隐藏支线“生父之死”已解锁。
“什么事?”
老神父抬起头看着苏晚,眼眶泛红:“车祸。他的车在盘山公路上刹车失灵,冲下了悬崖。”
苏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刹车失灵。车祸。二十年前。
“警方说是意外,”老神父说,“但出事前三天,顾长风来找过我,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他查到顾氏集团有一批古董进出口的账目不对,涉及的资金很大,他准备在董事会上公开。三天后,他就死了。”
煤油灯的火苗又晃了一下。
苏晚盯着老神父的眼睛:“他的刹车被人动过手脚?”
老神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让苏晚后背发凉的话:“报警之后,刑警队的人来查过。查了三天,结论是意外。负责这个案子的副队长,三个月后调到了苏氏集团做安保总监。”
“苏明远安排的?”
“查不到证据,”老神父说,“但顾长风死后不到半年,苏明远娶了你妈,顾氏集团的那批古董生意,也转到了苏氏名下。”
苏晚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布包,慢慢解开系绳。
里面是一把古铜色的钥匙,比普通的门钥匙要长,顶端有一个繁复的花纹,像某种图腾。钥匙下面压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晚晚亲启”四个字,是母亲的笔迹。
苏晚没有当场拆信,而是把信和钥匙重新包好,放进包里。
“我妈还跟你说了什么?”她问。
老神父摇了摇头:“她说你知道该怎么做。她还说——别找苏明远对质,别打草惊蛇,你现在的力量还不够。”
苏晚站起来,对着老神父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守了这么多年。”
老神父摆了摆手,撑着桌子慢慢站起来,看着她:“你生父的衣冠冢在教堂后面的墓地里,这么多年没人去扫过。你要是想去,就去看看。”
苏晚点了点头,转身往石阶上走。走到第三级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问了一句:“顾长风有没有其他亲人?”
老神父想了想:“顾家旁系凋零,大部分都移民了。我好像听你妈提过一句,顾长风有一个堂弟,早年去了加拿大,后来生了儿子,叫什么来着——”
他想了半天,摇了摇头:“记不清了,姓顾,名字里好像有个言字。”
苏晚记住了这个信息,继续往上走。
从地下室出来,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她绕过教堂正门,沿着一条被野草淹没的小路走到后面的墓地。墓地不大,二三十座墓碑,大半都歪了,被藤蔓缠得看不清字。
顾长风的衣冠冢在最里面,墓碑是灰色的,没有照片,只有一行刻字——“顾长风,一九七五至二零零三,兄姊立。”
苏晚站在墓碑前,看着那行字,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墓地上的枯叶卷起来又放下,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鸟叫,叫了几声就停了,四周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她蹲下来,把墓碑前的一堆烂叶子拨开,露出下面干裂的泥土。没有花,没有香,她也没什么可以摆的,最后只是把手掌按在墓碑上,按了几秒钟。
“我会查清楚的,”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不管是苏明远,还是别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系统界面在视野右上角跳出来,数字从十九变成了二十二。苏晚没有看,她的目光还停留在那块灰色的墓碑上。
手机震了一下。
阿九的消息:“教堂这边安全,没人盯你。但是林默刚才查到一件事——有人在查你的行踪,近三天的,查得很细。IP源头是苏氏集团的信息部。”
苏明远。还是白韵诗?
都有可能。或者两个人都有份。
苏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最后看了墓碑一眼,转身往教堂外面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给阿九回了条消息:“帮我查一个人。顾长风,二十年前顾氏集团继承人,车祸死的。查他当年的车祸报告,查顾氏集团那批古董生意的流向,再查顾家还有哪些人在国内。”
发完这条,她又给林默发了一条:“那三把钥匙里,有一把是古铜色的,上面有花纹。我要知道这把钥匙开什么锁。”
林默秒回了一个问号。
苏晚没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包放在副驾驶上。她伸手进去摸了摸那个布包,指尖触到信封的边角,犹豫了一下,没有拿出来。
现在不是看信的时候。
她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不会被人盯着的地方,慢慢拆开这封信,慢慢消化今天听到的每一个字。
苏晚发动车子,倒出巷口,汇入车流。后视镜里,城南教堂的残骸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扑扑的点,被路边的行道树吞没了。
照片发送的号码,备注只有一个字: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