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老宅在城北一条断头路的尽头，三栋连排的洋楼围成一个凹字形，院墙爬满了枯藤，铁门锈得推一下就掉渣。苏晚站在门口等阿九撬锁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些黑洞洞的窗户，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手里捏着母亲留下的那封信——已经在安全屋里拆开看过了。信上只有三行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一边哭一边写的：“晚晚，你生父叫顾长风，顾家老宅书房书架后面有暗格，东西都在里面。妈这辈子对不起你。”
就这三行，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开了。”阿九蹲在铁门边上，把撬锁的工具塞回口袋，推开铁门的时候故意放慢了速度，没让它发出声响。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脸上那道疤在月光底下显得格外狰狞，但动作轻得像猫，踩在枯叶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苏晚跟在他后面穿过院子，走上台阶，进了正厅。手电筒的光扫过去，看见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灰，家具都罩着白布，墙角结了蛛网，空气里有一股腐烂的木头味儿。这栋房子空了二十年，没有人来过，至少没有人从正门进来过。
“书房在二楼左手第三间，”苏晚说，“我妈信上写的。”
阿九点了点头，先她一步上了楼梯。木板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每一声在空旷的老宅里都显得格外刺耳。苏晚走两步停一下，走两步停一下，花了三分钟才爬到二楼。
走廊很长，左右两边各有一排房门，左手第三间的门半掩着。苏晚推开门，手电筒的光照进去——这间屋子比其他房间要整洁一些，书桌还在原来的位置，书架靠墙立着，上面的书歪歪斜斜地倒了一排。
“书架后面。”苏晚走到书架前，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这书架是实木的，少说也有两百斤，一个人根本挪不动。
阿九走过来，两只手扣住书架的一侧，胳膊上的青筋暴起来，咬着牙把书架往旁边拖了几公分。地板被刮出一道深深的痕迹，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他又拖了几下，书架后面露出了一面空墙，墙上有一个巴掌大的凹槽，凹槽里嵌着一个铁盒子。
苏晚把手伸进去，把铁盒子掏出来。盒子不大，大概两个手机摞起来那么厚，表面生了一层暗红色的锈。没有锁，盖子卡得很紧，她用指甲掰了两下没掰开，阿九递过来一把小螺丝刀，她撬开盖子，手电筒的光照进去——
里面躺着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和一份折了好几折的文件。
苏晚先拿起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写着“顾长风，二零零三年三月”，字迹工整有力，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她往后翻了几页，大部分是工作笔记，记录着顾氏集团的各种项目进展、会议纪要、投资决策。翻到中间的时候，内容变了，不再是工作笔记，而是一个人在极度愤怒和恐惧中写下的控诉。
“苏明远今天在董事会上提出把古董贸易独立出去，由他全权负责。我不同意，这批古董的来源有问题，我查了三个月的账，至少有四千万的资金流向说不清楚。会后他找我谈话，说‘长风，咱们是兄弟，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我说不行。”
“今天收到一封匿名信，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是我和若仪在老街吃饭的照片。照片背面写着‘注意安全’。我不知道是谁寄的，但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去找赵神父聊了，他建议我报警。我说没有证据，报什么警？他说等你有证据的时候就来不及了。我当时觉得他老了，胆子小了。现在想想，是我太蠢。”
“我把名下百分之三十的核心产业股权转到了若仪名下。苏明远说这样操作不合规，他帮我处理。我说不用，我自己找律师办。他脸色很难看。”
“若仪怀孕了，医生说是个女儿。我给她取名叫苏晚，苏是随她妈的姓，晚是‘相知恨晚’的晚。我跟若仪说，等这批古董的事查清楚了，我就带你们母女离开这个地方，去国外，再也不回来。”
最后一页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像是手在剧烈颤抖的时候写下的：“如果我有不测，所有财产归我的女儿苏晚继承。明远兄，我信任你，请照顾好她们母女。”
苏晚拿着笔记本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愤怒。她把笔记本合上，深吸了两口气，又深吸了两口气，才勉强把那股火压下去。
他把苏明远当兄弟，苏明远却要了他的命。
苏晚把笔记本放进包里，拿起那份文件展开。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法律格式标准，条款清晰，转让方顾长风，受让方沈若仪，转让标的为顾氏集团百分之三十的核心产业股权，签署日期二零零三年八月，顾长风出事前一个星期。
协议的最后一页有顾长风的亲笔签名，还有两个见证人的签名。苏晚不认识这两个名字，但协议上盖的律师事务所公章她认识——正达律师事务所，苏氏集团常年法律顾问。
这份协议是真文件。
但苏晚知道，这份协议从来没有被履行过。顾长风死后，苏明远娶了沈若仪，顾氏集团的那批古董生意转到了苏氏名下，那百分之三十的核心产业股权，自然也跟着姓了苏。
苏晚把协议折好，和笔记本一起放进包里，正准备站起来，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阿九的手瞬间按上了她的肩膀，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刀。他侧着头听了两秒，嘴皮子几乎没动，声音低得只有苏晚能听见：“有人，后门方向，至少两个。”
苏晚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把铁盒子放回凹槽，把书架推回原位，动作快而轻，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阿九已经闪到了门边，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回头冲她打了个手势——往窗户走。
苏晚走到窗户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窗外是一排排水管，老式的铸铁管，锈迹斑斑，但看上去还能承重。她翻过窗台，抓住水管往下滑，掌心被铁锈磨得生疼，她咬着牙没松手，滑到一楼的雨棚上，又从雨棚跳到地面。
膝盖震得发麻，她顾不上疼，猫着腰沿着院墙往东边跑。阿九比她先落地，已经跑到了围墙根底下，蹲下来双手交叠托住，苏晚踩着他的手翻过围墙，落到外面的草丛里。
身后传来老宅正门被推开的声音，有人进去了。
苏晚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心跳声大得像擂鼓。过了大概两分钟，阿九从围墙上翻过来，落在她身边，低声说：“两个男的，没追出来。他们在翻书房。”
“白韵诗的人？”
“八成是。”阿九拉起她，“走，车停在三条街外面，别跑大路。”
两个人穿过一片废弃的厂房，从一个施工工地的围挡缺口钻出去，又拐了两个弯，才看见苏晚的车停在路灯下面。阿九先上车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被人动过手脚，才让苏晚上车。
苏晚发动车子，开了两条街，手还在抖。
不是后怕，是气的。
她把车停在路边，从包里拿出顾长风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明远兄，我信任你，请照顾好她们母女。”
他养她，是为了让她死得无声无息。
“妈的。”苏晚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恶狠狠的。
阿九没说话，只是从后座拿了一瓶水递给她。
苏晚拧开盖子喝了两口，把笔记本和协议翻出来，用手机一页一页拍下来，拍了三十多张照片。拍完之后她把文件装回包里，拿出另一部手机——那部没有通讯录、没有社交软件、只用来跟林默和阿九联系的工作机——给林默发了一条消息：“我把东西发你，做三个备份。一个放云端，一个放线下，一个放你脑子里。”
林默秒回：“收到。另外，你让我查的那把古铜钥匙，我找到匹配的锁了。”
“什么锁？”
“顾家老宅地下室的保险柜。我刚才远程查了顾家老宅的建筑图纸，一楼厨房下面有一个地下室，入口被水泥封死了，但图纸上标注了保险柜的位置。”
苏晚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飞快地转。顾长风在日记里写了那么多，唯独没有提到地下室和保险柜。那里面放的是什么？是更多证据，还是别的东西？
她正要回复林默，工作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只有一句话：“苏小姐，有人在查你的生父。你猜是谁？”
苏晚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五秒，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这条短信来得太巧了。她刚查到顾长风的东西，就有人来告诉她“有人在查你的生父”——这要么是白韵诗在试探她，要么是有人在挑拨她和白韵诗的关系，想借她的手去对付谁。
不管哪种可能，都说明一件事：有人在盯着她，而且那个人知道她在查什么。
苏晚发动车子，掉头往城东开。开了十分钟，她忽然开口问阿九：“你说白韵诗也在查顾家的事，她图什么？”
阿九想了想：“顾氏当年那批古董生意，后来转到了苏氏名下。白韵诗是苏氏的副总裁，她查顾家，要么是想挖苏明远的老底，要么是那批古董生意跟她有什么关系。”
“跟她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阿九说，“但你让我查的那个古董走私网络，时间线是从十五年前开始的。顾长风死之前正好在查顾氏的古董账目，他死了之后那批生意就转到苏氏了。而白韵诗现在跟境外走私集团有接触。”
苏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几下。
十五年前的古董走私，顾长风的死，苏明远的接手，白韵诗的介入——这几条线不是平行线，它们最终会交汇在同一个点上。
她现在手里有顾长风的日记和股权协议，但这还不够。这些东西只能证明苏明远侵吞了顾家的产业，证明不了他跟顾长风的死有直接关系。她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那批古董生意的完整账目，需要知道白韵诗在这张网里扮演什么角色。
系统界面弹出来，数字跳了一下：
苏晚关掉系统界面，把车开进了安全屋的地下车库。
与此同时，城东一栋高档公寓的顶层，白韵诗穿着一件丝绸睡袍，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半杯红酒。茶几上摆着一部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苏晚从顾家老宅翻墙出来的侧脸，拍得很模糊，但能认出是她。
白韵诗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嘴角慢慢弯起来。
手机响了，她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很轻：“书房被翻过了，书架后面有被移动过的痕迹，但没找到东西。”
“当然找不到，”白韵诗晃了晃杯子里的红酒，“东西已经被她拿走了。”
“那我们要不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苏明远那边怎么办？”
白韵诗喝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说：“苏明远藏了二十年的秘密，也该见见光了。让苏晚去挖，挖出来之后，我们坐收渔翁之利。”
挂了电话，白韵诗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灯火通明的城市夜景，脸上带着一种猫看老鼠跑进死胡同的表情。
“姐姐，”她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可别让我失望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