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集团的总部藏在城东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里，六楼整层，门口没有招牌，走廊的灯常年不关，灰白色的墙壁上连个logo都没有。苏晚第一次来的时候差点走过了，因为从外面看这栋楼跟那些半死不活的创业孵化器没什么区别——大堂的咖啡机是坏的，电梯里贴满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
但六楼不一样。
推开那扇没有任何标识的玻璃门，里面的装修跟外面的破败形成了鲜明的反差。整面墙的显示屏，三排工位，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键盘清洁剂的味道。林默坐在最里面的独立办公室里，面前六块屏幕排成一道弧线，蓝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发疯的交易员。
苏晚到的时候，秦风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
苏晚找到他的时候，他正窝在一间月租三千块的单间里写量化交易模型，存款快见底了，连外卖都开始点拼单的那种。苏晚开出的条件很简单——年薪两百万，加暗夜集团百分之五的利润分成，前提是签五年的保密协议。
秦风看了一眼保密协议，又看了一眼苏晚，问了一句：“你到底是谁？”
苏晚说：“一个要扳倒自己父亲的人。”
秦风签了。
此刻他坐在会议室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件起了球的毛衣，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很亮，盯着投影屏幕上那张苏氏集团的股权结构图，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人到齐了，”苏晚拉开椅子坐下，看了一眼林默和阿九，“开始吧。”
林默敲了几下键盘，投影屏幕上跳出一堆密密麻麻的数据。他站起来，用激光笔在屏幕上画了几个圈：“苏氏集团，总股本十亿股，当前股价十二块八。苏明远持股百分之三十八，白韵诗持股百分之十二，流通股百分之三十二，剩下百分之十八是几个机构股东和散户。”
“流通股里有多少是活跃交易的？”秦风问。
“大概百分之二十左右，”林默说，“剩下的百分之十二在几个长期持股的机构手里，一般不轻易出手。”
秦风转向苏晚：“你想拿到多少？”
秦风算了一下：“收购百分之十五的流通股，按当前股价，需要大概两亿左右的资金。但如果收购量太大，股价会被拉起来，成本可能会涨到两亿五到三亿。”
“暗夜账上有三亿七，”苏晚说，“够了。”
“问题是，”秦风看着那张股权结构图，“这么大手笔的收购，不可能瞒住所有人。证监会那边有披露要求，单一个人或一致行动人收购超过百分之五就要公告。”
苏晚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马克笔画了五个圆圈：“所以不用一个账户收。五个离岸账户，分散收购，每个账户收百分之三，加起来百分之十五。每个账户的收购进度错开，第一个账户先收百分之二，停一周，第二个账户进场，以此类推。等所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已经收完了。”
秦风盯着白板上那五个圆圈看了几秒，嘴角慢慢弯起来：“你学过金融？”
“没有，”苏晚说，“但我看过很多案例。”
林默补了一句：“她看了大概两百多个并购案的公开资料，花了三个晚上。”
秦风看了苏晚一眼，眼神里的东西变了。之前他看苏晚的眼神是那种“这个大小姐有钱任性”的宽容，现在那层宽容褪掉了，换成了某种更认真的东西。
“行，”秦风说，“给我一周时间，账户准备好，资金分拆到位，开始进场。”
苏晚点了点头，把马克笔放回白板上，转身看向林默：“网络渗透那边呢？”
林默调出另一组数据，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苏氏内网我已经进去了，用的是周远的账号权限。周远这个人安全意识很差，他的密码是他女儿的生日加名字拼音，我试了三次就试出来了。”
“苏明远的邮件呢？”
“加密的，需要他的物理令牌才能登录。但我从他的秘书那边拿到了他办公室WiFi的密码，通过内网渗透抓到了他一部分通信数据。”林默顿了一下，“我发现了一些东西。”
他敲了几下键盘，投影屏幕上跳出一份扫描件的照片，是一份银行对账单，全英文的，抬头是一家苏晚没听说过的银行。
“这是苏明远在开曼群岛的账户，”林默说，“过去五年的流水。总金额——十二亿。”
会议室安静了。
秦风凑近了看那份对账单，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不是他的工资收入，苏氏集团一年的净利润也才三四个亿，他一个人拿了十二亿？”
“大部分是资产转移，”林默说，“通过苏氏的古董贸易业务洗出去的。具体怎么操作的，我还在查，但有一条线已经很清晰了——苏氏的古董贸易业务，表面上利润率很低，但实际上他们把高利润的部分转移到了境外，境内的账面上只保留了成本和少量利润。”
苏晚盯着屏幕上那十二亿的数字，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十二亿。顾长风当年查到的账目不对，涉及的资金是四千万。二十年过去了，这个数字翻了三十倍。而苏明远用这笔钱养情妇，养私生子，在海外买房产，在他那个不为人知的第二人生里活得风生水起。
“白韵诗那边呢？”苏晚问。
林默又调出一组数据：“她的通讯我已经开始监控了，但她的反侦察意识很强，手机从来不谈正事，重要的事情都是当面说或者用加密软件。我现在只能抓到她的行踪和一部分社交软件的聊天记录。”
“有什么有价值的吗？”
“她最近跟一个境外号码联系比较频繁，每周两到三次，每次通话时间很短，不超过两分钟。号码归属地是香港，机主信息是假的，我还在追。”林默推了推眼镜，“另外，她下周三要去一趟香港。”
苏晚的眉毛挑了一下：“去香港干什么？”
“表面上是参加一个艺术品拍卖会，但我查了一下那个拍卖会的名单，其中有几家公司的背景很有意思——都是跟古董走私有关联的。”
苏晚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快速转动。白韵诗下周三去香港，说是参加拍卖会，实际上是去跟什么人接头。这是一个机会——白韵诗不在国内，她的警惕性会降低，很多事情会好办得多。
“阿九，”苏晚转头看向角落里的阿九，他正靠在墙上转他的蝴蝶刀，“你能不能安排人跟着她去香港？不要打草惊蛇，只要拍到她跟谁接触就行。”
阿九把蝴蝶刀收进口袋，想了想：“可以，我认识一个香港的私家侦探，嘴严，活细，但是贵。”
“贵不是问题。”
阿九点了点头，掏出手机开始联系人。
苏晚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这栋写字楼的位置选得很好，不高不矮，不偏不倚，正好能看见苏氏集团总部大楼的轮廓，隔了十几条街，模糊得像一张剪影。
“林默，苏明远海外账户的那些数据，你能做成一份完整的报告吗？”苏晚没有回头。
“可以，但需要时间，至少一周。”
“一周就一周，”苏晚转过身，看着会议室里的三个人，“股东大会还有二十天。到时候我要在所有人面前，把这份报告摊在桌子上。”
秦风站起来，伸出手：“那我去准备收购的事了。”
苏晚跟他握了一下手，感觉到他手掌的力度比上次见面时重了不少。秦风离开会议室后，林默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确定秦风可以信任？我们查过他的背景，干净是干净，但他毕竟是个新人。”
“信任不是靠查出来的，”苏晚说，“是靠事试出来的。先让他做，盯紧他经手的每一笔交易，如果他有问题，自然会露出马脚。”
林默点了点头，回了自己的办公室。阿九也出去了，走廊上传来他压低声音讲电话的动静。
会议室里只剩苏晚一个人。
她坐回椅子上，打开系统界面。右上角的数字跳了一下，从二十八变成了三十一。
二十三。还不到四分之一。
苏晚关掉界面，从包里翻出顾长风的日记本，翻开中间某一页，上面写着一段话：“若仪今天跟我说，她梦见我出事了，哭了一整夜。我说不会的，我还有很多事没做完。她说那你就快点做完，做完我们离开这里。我说好。”
苏晚把日记本合上，放回包里。
“爸，”她轻声说，“你的事，我替你做完。”
手机震了一下，是秦风发来的消息：“五个离岸账户的资料我发你邮箱了，每个账户的控股结构都不同，穿透审计至少需要三个月。你可以放心。”
苏晚回了一个“收到”，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走。
系统界面又弹了一下，这次不是数字变化，而是一行黄色的警告文字：
苏晚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八十七掉到八十四，三个点。不多，但说明白韵诗的气运不是铁板一块，是可以被撬动的。她每做对一件事，白韵诗的气运就会掉一点。反过来，如果白韵诗做对了什么事，她的气运也会掉。
这就是这个游戏的规则。
苏晚关上会议室的灯，走出暗夜集团的总部。电梯下到一楼，大堂里那个坏掉的咖啡机还在原地，门口贴着的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被风掀起一角。她推开门走出去，初秋的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桂花的甜腻气味。
她深吸了一口气，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白韵诗的消息：“姐姐，下周我去香港出差，回来给你带礼物。”
苏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回了一个笑脸。
去香港，带礼物。
她当然会带礼物回来，只不过那个礼物，苏晚自己会去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