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设在白韵诗城东的别墅里,苏晚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别墅的灯全开着,暖黄色的光从落地窗里涌出来,把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照得金灿灿的。白韵诗亲自下厨做了四菜一汤,摆在餐厅的长桌上,旁边开了一瓶红酒,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
“姐姐来了,”白韵诗从厨房探出头,围裙还没解,手里拿着锅铲,笑得像个贤惠的主妇,“最后一个菜马上好,你先坐。”
苏晚在餐桌前坐下,看着那桌菜,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白韵诗这个人,温柔的时候是真的温柔,做饭、倒酒、笑,每一件事都做得妥帖周到,让人觉得她是真心把你当姐姐。但苏晚知道,这层温柔底下裹着的是别的东西——就像那些颜色鲜艳的蘑菇,越好看的毒性越大。
白韵诗端着最后一道菜出来,解了围裙,坐到苏晚对面,给自己倒了杯酒,又给苏晚续上。她举起杯,歪着头看苏晚,嘴角弯着:“合作愉快,姐姐。”
苏晚端起杯跟她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希望我们能一直‘愉快’下去。”
两个人的目光在杯沿上方撞了一下,又各自移开。白韵诗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苏晚碗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姐姐那百分之十三的股份,除了你母亲遗产的百分之五,剩下的百分之八是在哪儿收的?我查了公开市场,近半年的大宗交易记录里没有你的名字。”
来了。
苏晚心里冷笑一声,面上不动声色,夹起碗里的菜吃了一口,慢慢嚼完,才说:“一些小投资,不值一提。”
“小投资能收百分之八的流通股?”白韵诗笑着说,笑容温柔得不像在追问,但她的眼睛不是笑的,那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钉在苏晚脸上,等着她的反应。
“我运气好,”苏晚说,“赶上了几波行情。”
这顿饭吃了四十分钟,两个人聊了些有的没的,股价、天气、哪家餐厅新出了什么菜,聊得像真正的姐妹。但苏晚注意到,白韵诗倒酒的频率比平时高了不少,每喝一口,她的眼神就会变得深一些,像是在酒里泡着什么东西,等泡软了再拿出来用。
吃完饭,苏晚帮着她收了碗筷,在厨房里洗了杯子。白韵诗靠在厨房门口,双手抱胸,看着苏晚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姐姐,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真的翻脸?”
苏晚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把最后一个杯子擦干,放回架子上,转过身看着白韵诗:“你觉得呢?”
白韵诗歪着头想了想,笑了:“我觉得会。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谁知道呢,”白韵诗耸了耸肩,“也许很快,也许还要等一阵子。但不管什么时候,姐姐你放心,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苏晚听出了那层意思——她在宣战,用一种温和的、体面的方式。
“我也不会。”苏晚说。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同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诡异的默契,像是两个剑客在比武之前互相鞠躬,礼节周到,但手里的剑已经出了鞘。
苏晚坐进车里,没有急着发动,而是掏出工作机看了一眼。有一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十五分钟前,号码不认识,内容只有一句话:
“白韵诗的走私仓库,我知道在哪里。”
苏晚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发动车子离开了白韵诗的别墅。
回到安全屋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林默和阿九都在,两个人窝在沙发上吃外卖,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和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看见苏晚进来,阿九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说了一句:“你让我们查的那个人,有结果了。”
“顾言?”苏晚脱下外套扔在椅子上,走过去坐下。
林默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份档案,右上角有一张照片——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穿着深色的夹克,站在一扇铁门前面,脸对着镜头,五官轮廓很深,眼睛很亮,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锋利感。
苏晚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动了一下。
那人的眼神,跟她有几分相似。
“顾言,二十八岁,顾长风堂弟顾明远的独子,”林默指着屏幕上的信息,“他父亲顾明远二十年前移民加拿大,在多伦多开了一家餐馆。顾言五年前回国,一直在国内做古董生意,但做得不大,属于那种在行业边缘游走的小角色。”
“他跟白韵诗有关系吗?”苏晚问。
“明面上没有,”林默说,“但我查了他的客户名单,有一个人跟白韵诗拍卖行那边有交集。具体的还在查。”
苏晚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顾言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出来,说知道白韵诗的走私仓库在哪里,这个时机太巧了。巧得让人不安。
“你之前不是查过顾家的人吗?”苏晚看向阿九,“顾长风那个堂弟,移民的那个,你当时提过一句。”
阿九点了点头:“对,我当时查顾家旁系的时候看到过顾明远的名字,移民记录是二零零三年十月,顾长风出事之后一个月。时间点有点敏感,但当时没深挖。”
二零零三年十月,顾长风九月出的事。顾长风的堂弟在堂兄死后一个月就移民了,这个时间点确实让人不得不多想。
“顾言这个人,可信度有多少?”苏晚问。
林默和安九对视了一眼,林默先开口:“不好说。他的背景干净,没有案底,没有债务纠纷,也没有跟白韵诗有直接的业务往来。但他突然冒出来找你,动机不明——他图什么?”
“也许图钱,也许图别的,”苏晚说,“也许他是白韵诗派来试探我的。”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阿九问。
苏晚没有马上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的夜景。安全屋在二十三层,视野很好,能看见大半个城市的天际线。远处的苏氏大楼亮着灯,顶层那个露台在夜色里像一个发光的盒子。
“见,”苏晚转过身,“但不见在他选的地方。林默,你找一个中立的、安全的场所,咖啡厅或者茶馆都行,提前布好监控。阿九,你提前到场,藏在暗处,如果有什么不对,立刻带我走。”
林默点了点头,开始在电脑上搜索合适的场所。阿九把蝴蝶刀掏出来转了两圈,又收回去,说了一句:“要不要查一下他最近的通话记录?看看他跟谁联系过。”
“查,”苏晚说,“越细越好。”
她走到茶几边,拿起那份顾言的档案又看了一遍。照片上的男人目光直视镜头,嘴角没有笑意,整个人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苏晚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几秒,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不是在照片里,不是在任何一张脸上,而是某种更抽象的东西,某种藏在眼神底下的、跟她自己一模一样的倔强。
系统界面弹出来,右上角多了一行新的提示:
生存概率加百分之五,不小了。但那个“重大影响”的警告让苏晚心里多了一层戒备。
她把档案放下,拿起工作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回了一条消息:“什么地方?什么时间?”
对方回得很快,像是一直在等这条消息:“明天下午三点,城南那家‘旧时光’咖啡馆。你一个人来。”
苏晚看着“你一个人来”这五个字,嘴角弯了一下。一个人来?她当然会“一个人”来——一个人出现在咖啡馆里,另一个人藏在暗处,这不矛盾。
“好。”她回了一个字。
发完之后,她把工作机扔在沙发上,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白,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最近事情太多,睡眠一直不太好。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颊,皮肤上的凉意让她清醒了一些。
回到客厅,林默已经找好了场地,把地址发到了她手机上。阿九也查到了顾言近一周的通话记录,摊在茶几上让她看——大部分是正常通话,跟生意伙伴、跟朋友、跟一个备注为“姨”的号码。只有一个号码引起了注意,通话时间很短,每次都不超过一分钟,而且通话时间都在深夜。
“这个号码查了吗?”苏晚指着那行记录。
“查了,”阿九说,“是网络电话,虚拟号码,追不到源头。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个号码第一次联系顾言的时间,是你和白韵诗在董事会上联手发难的那天晚上。”
苏晚的手指停了一下。
白韵诗在董事会上联手发难的那天晚上。也就是三天前。
但如果不是白韵诗呢?
苏晚闭上眼睛,把所有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顾言,顾家旁系后人,五年前回国做古董生意,跟白韵诗的走私网络有间接交集,在这个时间点主动联系她,声称知道白韵诗的走私仓库。
有两种可能。第一,他是白韵诗派来的,目的是试探她的底牌,或者把她引入一个陷阱。第二,他是真的知道一些东西,想借她的手对付白韵诗——也许是为了复仇,也许是为了分一杯羹。
不管是哪一种,见一面就知道了。
“明天下午三点,”苏晚说,“林默你把咖啡馆的监控提前调试好,阿九你提前半小时到场,找个能看到门口的位置。我一个人进去,但如果我发信号,你立刻过来。”
“什么信号?”阿九问。
苏晚想了想:“我如果站起来去洗手间,就是一切正常。我如果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就是有问题。”
阿九点了点头,把这条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苏晚站起来,拿起外套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林默:“对了,你之前说那把铜钥匙是开顾家老宅地下室保险柜的,什么时候能进去?”
林默推了推眼镜:“需要找施工队把地下室入口的水泥凿开,动静不小,最好安排在晚上。我联系了一个做拆迁的,他说下周三可以干,给两万块钱就行。”
“安排吧,”苏晚说,“下周三晚上,我跟你一起去。”
她推门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电梯下到一楼,苏晚走出大楼,秋夜的凉意扑面而来,她裹紧了外套,快步走向停车的位置。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孤零零的,像一个被拉长了的问号。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之前,又看了一眼工作机上那条消息——“白韵诗的走私仓库,我知道在哪里。”
明天下午三点,旧时光咖啡馆。她会去,但她不会空着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