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光咖啡馆开在城南一条老街上,两边是些卖字画和古董的小店,下午三点的时候整条街都懒洋洋的,没什么人。苏晚把车停在街口,步行过去,路上给阿九发了一条语音:“我到了,你到了吗?”
阿九回了两个字:“在位。”
苏晚推开咖啡馆的门,风铃响了一声。店里不大,七八张桌子,下午三点只有两桌客人——角落里一对情侣在低声说话,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苏晚扫了一眼,没看见顾言。
等了大概五分钟,咖啡馆的门又响了一声。
苏晚抬头,看见一个男人走进来。他比照片上看起来瘦一些,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里面是灰色的圆领T恤,牛仔裤,运动鞋,打扮得很随意,但整个人有一种紧绷感,像是一根拉满了的弦。
顾言。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你是顾长风的女儿,”顾言开口,声音比苏晚想象的要低沉,带着一种沙哑的质感,“你跟你爸长得不像,但你的眼神跟他一模一样。”
苏晚没有接他的话,直接问:“你说你知道白韵诗的走私仓库,证据呢?”
顾言从夹克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苏晚没有马上拿,而是看着他,等他说话。
“这里面是照片和一部分交易记录,”顾言说,“照片是我自己拍的,交易记录是我从一个中间人手里买的。白韵诗在城东保税区有一个仓库,表面上是她拍卖行的仓储点,实际上是她的走私中转站。国内的货从那里出去,境外的货从那里进来,走的是苏氏古董贸易的通道。”
苏晚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照片有七八张,拍的都是同一个仓库——灰色的铁皮大门,门口停着一辆箱式货车,有几个人在搬东西。照片的角度都是远距离拍摄的,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人的脸。其中一张照片里,白韵诗站在仓库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正在跟一个中年男人说话。
苏晚把照片放下,拿起那几页交易记录扫了一眼。记录很简略,只有日期、货物名称、数量和金额,没有买卖双方的姓名,但货物名称那一栏写的都是些青铜器、瓷器、字画之类的古玩,金额加起来已经超过了一个亿。
“这些证据能证明什么?”苏晚看着顾言,“只能证明白韵诗有一个仓库,进出了一批古玩,证明不了她在走私。”
顾言的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这些只是开胃菜。我知道她的完整渠道——货从哪来,走哪条线,跟谁接头,境外的下家是谁。我查了五年,不是白查的。”
苏晚盯着他的眼睛:“你为什么查她?”
顾言的眼神暗了一下,那种暗淡不是表演出来的,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压了很多年的东西。他把鸭舌帽拿在手里转了两圈,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因为我爸。”
“你爸?”
“顾明远,”顾言说,“顾长风的堂弟。你查过顾家,应该知道这个名字。”
苏晚点了点头。
“我爸跟你爸关系很好,”顾言的声音低了下去,“好到顾长风出事之前,把所有的重要文件都托付给了他。顾长风死后,我爸拿着那些文件去找苏明远对质,苏明远说他是诬陷,让他拿出证据。我爸说证据他留着,等找到了合适的时机就公开。”
顾言的手指攥紧了鸭舌帽的帽檐,指关节发白。
“三个月后,我爸出了车祸。跟我爸一起在车上的,还有我妈。两个人都没救回来。”
咖啡馆里安静了几秒。角落里的那对情侣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靠窗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也走了,店里只剩下苏晚和顾言,还有一个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的服务员。
“那一年我十三岁,”顾言说,“我被送到加拿大,寄养在我姑姑家。我在那边待了十年,每天都在想一件事——我爸我妈到底是怎么死的。二十三岁那年我回国,开始查。查了五年,查到苏明远,查到白韵诗,查到了这个走私网络。”
苏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浓烈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烧了很久还没有熄灭的火。
“你说你查了五年,”苏晚说,“那你应该知道,白韵诗不是一个人,她背后有一个完整的网络。你一个人,怎么查的?”
顾言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翻了几下,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地图,标注了十几个地点,用红线连起来,像一张蜘蛛网。
苏晚把地图放大看了看,那些地点标注得很详细,有些甚至精确到了门牌号。如果这些信息是真的,那顾言手里掌握的证据,比林默查到的要多得多。
“你为什么找我?”苏晚把手机还给他,“你应该知道,我跟白韵诗现在是盟友。”
顾言把手机收回去,看着苏晚,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苦涩的讽刺:“你跟白韵诗是盟友?苏晚,你别骗自己了。你跟她之间,迟早要死一个。你查她的走私网络,不就是因为这个吗?”
苏晚没有否认。
“我找你,因为你是顾长风的女儿,”顾言说,“也因为你是唯一能扳倒白韵诗的人。你手里有苏氏的股份,有董事会的位置,有暗夜集团——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查了五年,不是白查的。”
苏晚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顾言知道暗夜集团。这意味着他查她的深度,比她预想的要深得多。一个能查到暗夜集团的人,要么是真正的调查高手,要么背后有强大的信息源支持。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顾言不是一个简单的复仇者。
“你想怎么合作?”苏晚问。
“我提供证据,你帮我拿回一样东西,”顾言说,“顾家在南城有一块地,当年被你爸——被顾长风转让给了苏氏,作价三千万。那块地现在的市值至少五个亿。我要你帮我把那块地拿回来,归到我的名下。”
苏晚想了想:“你凭什么觉得我能做到?”
“因为你手里有顾长风那百分之三十的股权证据,”顾言说,“那块地是那百分之三十资产的一部分。只要你证明了那百分之三十的股权应该归你,你就可以处置那部分资产。把地给我,对你来说只是一句话的事。”
苏晚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顾言的条件不算过分,一块地,五个亿,换白韵诗走私网络的全部证据。这笔买卖从账面上看是划算的,但问题不在账面上——问题在于,顾言这个人,到底可不可信。
顾言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这里面有我五年收集的所有资料。照片、交易记录、物流信息、境外交接手的信息,全在里面。你验证完了,联系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U盘旁边。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没有任何头衔和公司信息。
苏晚拿起U盘和名片,放进包里。她站起来,准备走,顾言忽然叫住了她。
“苏晚,”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苏晚停下来,看着他。
“你妈——沈若仪,她不是病死的。”
苏晚的手攥紧了包带。
“我查到她去世前一个月,去见过白韵诗。两个人在白韵诗的别墅里谈了一个多小时,具体谈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沈若仪离开的时候,脸色很差,走路都在发抖。”顾言看着苏晚,“一个月后,她‘因病去世’。”
苏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咖啡馆的风铃又响了一声,有人推门进来,又有人出去。吧台后面的服务员换了一张CD,音乐响起来,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歌,苏晚没听清歌词。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问一个关于自己母亲死因的问题。
“因为我要确认你值不值得我信任,”顾言说,“现在我觉得你值得。”
苏晚看了他三秒,转身走出了咖啡馆。
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两口气,把那句话压下去——你妈不是病死的。她见过白韵诗。一个月后,她死了。
苏晚快步走到街口,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她开出去两条街,在路边停下来,双手握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暴起来。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再深呼吸。
系统界面弹出来,数字没有变化,但多了一行红色的警告:
苏晚睁开眼,拿起工作机,给林默发了一条消息:“顾言给了一个U盘,里面有白韵诗走私的证据。你验证真伪,重点查一下那些交易记录能不能跟苏氏的物流数据对上。”
阿九秒回:“收到。”
苏晚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发动车子,汇入车流。后视镜里,那条老街越来越远,旧时光咖啡馆的招牌在阳光底下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她脑子里反复转着顾言说的那句话——“你妈不是病死的。”
如果顾言说的是真的,那白韵诗杀死的第一个人,不是顾长风,不是顾明远,而是她的母亲。
苏晚踩下油门,车子在车流里穿梭,超过一辆又一辆车。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