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一周，苏晚几乎住在了暗夜集团的总部。
林默把顾言那个U盘里的数据导入了系统，开始逐条比对苏氏的物流信息和海关报关记录。阿九连续三天蹲守在城东保税区外面，换了三辆车、五顶帽子，拍了两百多张照片。秦风坐在他的工位上，面前三块屏幕同时滚动着数字，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像是在弹一首没有节奏的曲子。
苏晚在会议室里搭了一个临时指挥中心，白板上贴满了照片、地图和打印出来的交易记录，红线蓝线交错纵横，看起来像某种疯狂的艺术品。
“找到了。”林默第一个开口。
苏晚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林默指着屏幕上的一张表格，光标在一个数字上闪了几下：“白韵诗在城东保税区的那个仓库，近三年的进出口记录。表面上是艺术品进出口，但你看这个——这批‘现代仿古陶瓷’的申报价值是每件五百美金，出口目的地是香港。”
“现代仿古陶瓷？”苏晚看着那个词，“不是古董？”
“不是，”林默调出另一份文件，“但同一批货物的保险单上写的不是‘现代仿古陶瓷’，是‘清代瓷器’，保额每件五十万美金。申报价值和保险价值差了整整一千倍。”
苏晚盯着屏幕上那两行数字，脑子里把这条线串了起来。申报价值低，出口关税就低，海关查验的风险也低。但如果这批货在香港被以古董的身份拍卖，那中间的差价就是纯利润。白韵诗不是在做艺术品生意，她是在用现代仿古陶瓷的壳，走真正的古董。
“这批货的最终去向查得到吗？”苏晚问。
林默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一家香港拍卖行的信息：“香港嘉信拍卖行，最近三年拍卖了至少两百件‘清代瓷器’，来源标注都是‘欧洲私人收藏’。但我查了这批瓷器的物流记录，它们根本就没去过欧洲，直接从城东保税区装箱上船，运到香港，进了嘉信拍卖行的仓库。”
“嘉信拍卖行跟白韵诗什么关系？”
“法人代表是一个叫陈嘉信的香港人，但我查了他的资金往来——”林默调出另一份表格，“嘉信拍卖行每卖出一批货，会有一笔钱打到白韵诗在开曼群岛的一个账户上，比例大概是成交额的百分之四十。剩下的百分之六十，流向了三个不同的账户，分别在澳门、新加坡和瑞士。”
苏晚的目光落在那三个账户的归属地上，心里有个念头慢慢成型。
秦风从隔壁工位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站在林默身后看了一会儿屏幕，忽然开口：“澳门那个账户，我见过。”
苏晚转头看他。
“我之前在高盛的时候，帮一个客户做过资产尽调，那个客户的资金来源里就有一个澳门账户，跟这个账户的开户行是同一家。”秦风放下咖啡杯，眉头皱着，“那个客户后来被查了，涉嫌跟东南亚的犯罪集团有资金往来。”
“什么犯罪集团？”苏晚问。
“没有定论，”秦风说，“但圈子里都知道，那家澳门赌场的后台是一个叫‘坤叔’的人。坤叔不做正经生意，他在东南亚做的是——怎么说呢，什么赚钱做什么。赌场、地产、走私，只要能来钱的，他都沾。”
苏晚在白板上写下了“坤叔”两个字，画了个圈，打了个问号。
阿九从外面回来了，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冷风。他把一沓照片扔在桌上，拿起苏晚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那个仓库我看明白了。白天没人，门口连个保安都没有，铁门关着，看上去就是个废弃的库房。但每天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三点，有货车进出，一周至少三次。”
他翻开那沓照片，指着一张拍得很模糊的货车车牌：“这是昨晚进去的一辆车，车牌我查了，挂在一家叫‘远达物流’的公司名下。远达物流的法人代表是谁，你们猜猜？”
苏晚看着阿九的表情，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周远？”
“操，你怎么猜到的？”阿九愣了一下，“对，就是周远。苏明远那个秘书，被白韵诗收买的那个。”
苏晚没有回答。这不是猜的，是逻辑推出来的——周远是苏明远的秘书，同时被白韵诗收买，他能接触到苏氏古董贸易的所有物流单据。这个位置，正好是走私链条里最关键的环节。
“周远负责物流调度，”苏晚说，“白韵诗负责境外渠道，坤叔负责资金通道。苏氏的古董贸易业务，就是这条走私链的壳。”
“但有一个问题，”林默推了推眼镜，表情有些凝重，“我追踪白韵诗那三层离岸账户的资金时，发现了一件事——其中一笔钱，流到了一个跟苏明远有关的账户上。”
会议室安静了。
苏晚的手指停在白板上，那个“苏明远”的名字被她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满了各种关键词——顾长风之死、股权侵占、海外账户十二亿、情妇私生子。现在这个名单上又要加一条：走私。
“苏明远也参与了？”秦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他不是已经被罢免了吗？”
“被罢免不代表他没参与过，”苏晚说，“这条走私链从二十年前就开始了，那时候苏明远还是苏氏集团的总经理。如果白韵诗是现在的操盘手，那苏明远就是这条链子的奠基人。”
她转头看向林默：“那笔钱，金额多少？流向什么账户？”
“大概三千万，流到了苏明远情妇名下的一家公司，”林默说，“时间点是两年前。那时候苏明远还在位上，白韵诗给他打钱，要么是分成，要么是封口费。”
“这不是白韵诗一个人能操作的，”苏晚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她背后有人。”
“坤叔？”阿九问。
“坤叔是资金方，不是操盘手，”苏晚转过身，“操盘手是白韵诗，但她的上游还有一个‘供货商’——那些古董从哪里来？国内的出土文物、盗墓出来的东西，需要一个庞大的网络去收货、鉴定、包装、运输。白韵诗一个人做不了这些，她背后一定还有更大的犯罪集团。”
林默调出了他之前整理的一份报告：“我查过白韵诗近三年的通话记录和行踪，她每年要去三到四次香港，每次都跟同一个人见面。那个人叫‘老刘’，身份不明，但每次见面的地点都在香港的一家私人会所。”
“老刘，”苏晚把这个名字写在白板上，“查他，越细越好。”
秦风看了看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他打了个哈欠，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资金流的分析报告我明天早上能给你，包括那三层离岸账户的完整穿透图。”
“辛苦了，”苏晚说，“今天先到这里，大家都回去吧。”
林默和阿九收拾东西准备走，秦风已经拎着包出了门。苏晚一个人站在白板前面，看着那些照片和名字，脑子里有一根弦一直在绷着。
系统界面弹出来，数字跳了一下：
四十八，还是没过半。但“揭露走私集团”的进度只有百分之三十四，说明她手里的证据还不够完整。她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那个“老刘”的身份，需要知道坤叔跟白韵诗之间的真实关系，需要把整条链子从源头到终点全部挖出来。
苏晚关掉系统界面，拿起手机准备走。屏幕亮起来，一条新消息弹出来，发送者是一个她已经删掉了备注的号码——苏明远。
“我知道白韵诗的全部秘密，我可以帮你扳倒她。明天下午两点，老地方见。你一个人来。”
苏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
问题是，苏明远为什么要帮她？他被罢免了董事长职务，被踢出了苏氏，他现在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他帮她，图什么？图报复？图重新回到苏氏？还是图别的什么东西？
苏晚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只剩下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黑暗中发着幽幽的光。苏晚摸黑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的灯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走进电梯，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苏明远约她见面，说知道白韵诗的全部秘密。这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陷阱。但不管是什么，她都得去。因为苏明远手里那二十年的秘密，可能是她扳倒白韵诗的最后一块拼图。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苏晚走出去。大厅里的保安大叔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这么晚还在加班啊”，苏晚笑了笑，没说话，推门走进了夜色里。
外面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有点凉。苏晚没有打伞，快步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雨刷扫了两下，挡风玻璃上的雨滴被刮干净了，又落满，又刮干净。
她掏出手机，给苏明远回了一条消息：“明天下午两点。”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发动车子。雨越下越大，车灯照出去，只能看见前面几米远的路面。苏晚开得很慢，不是因为雨大，是因为她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苏明远约她见面，白韵诗知不知道？
如果白韵诗知道，那明天下午两点，等着她的可能不是苏明远，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苏晚踩下刹车，拿起手机，给阿九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下午两点，苏明远约我见面。你提前到，藏在暗处。”
阿九回得很快：“收到。另外，你让我查的你妈去世前的行踪，我查到了一些东西。沈若仪去世前一个月，确实去过白韵诗的别墅。监控录像没了，但有一个交通违章摄像头拍到了她的车。时间是下午三点进去，四点半出来，待了一个半小时。”
苏晚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攥紧了手机。
一个半小时。白韵诗跟她母亲谈了什么，能谈一个半小时？顾言说她离开的时候脸色很差，走路都在发抖。一个母亲，去见一个跟自己女儿年纪差不多的年轻女人，出来的时候发抖——她在怕什么？
苏晚把手机放下，深呼吸了两次，重新发动车子。
雨还在下，挡风玻璃上的雨刷一直在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