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远的私人别墅在城北的半山腰上,苏晚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山路上没有路灯,车灯照着两边的灌木丛,偶尔有一只野猫从路中间窜过去,眼睛在灯光里闪了两下就不见了。
阿九提前半小时到了,藏在对面的林子里,给苏晚发了一张别墅的照片和一句话:“里面只有他一个人,车库里有一辆车。外围没有发现其他人。”
苏晚把车停在别墅门口,熄了火,在车里坐了几秒钟。系统界面弹出来,数字是四十八,没有变化,但多了一行黄色的警告:“检测到关键剧情节点‘苏明远的交易’。建议宿主保持警惕,该角色可能提供虚假信息。”
虚假信息。苏晚关掉界面,推开车门走下去。
别墅的门没关,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苏晚推门进去,玄关的鞋柜上摆着一双男士皮鞋,鞋面上落了灰,看起来好几天没穿了。客厅里的家具还是老样子,红木沙发,大理石茶几,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但整个屋子有一种冷清的感觉,像是住了很久的房子突然空了,连空气都变懒了。
苏明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瓶开了的红酒和两个杯子。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十岁。
股东大会才过去不到半个月,他就像变了个人。
“来了,”苏明远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苏晚没有坐,站在茶几对面,看着他:“你说你知道白韵诗的秘密。说吧。”
苏明远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他抬起头看着苏晚,眼眶泛红,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挤出一句话:“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和你母亲,但顾长风的死,真的不是我的本意。”
苏晚的瞳孔缩了一下。
顾长风的死。他承认了。
“不是你的本意?”苏晚的声音冷得像冰,“那是谁的意思?”
苏明远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倒计时。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很慢,像是在用酒精给自己壮胆。
“白家,”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白韵诗的母亲——白家。”
苏晚没有动,没有眨眼,甚至没有呼吸。她站在那里,等着苏明远说下去。
“二十年前,顾氏集团的古董贸易业务做得很大,但账目一直有问题。顾长风发现了,要查。他查到了白家头上——白韵诗的母亲,白凤仪,她娘家是做古董生意的,跟境外的买家有长期合作。顾长风查到了白凤仪经手的几批货有问题,准备在董事会上公开。”
苏明远的手指攥着酒杯,指关节发白。
“白凤仪来找我,说如果顾长风公开那些东西,白家就完了,她在苏氏的地位也完了。她让我去劝顾长风,说大家都是亲戚,有什么事可以私下解决。我去劝了,顾长风不听,他说证据已经整理好了,下周就交上去。”
“你知情。”苏晚打断他。
苏明远没有否认。
“你知情,你没有报警,你娶了他的妻子,你吞了他的产业,你把他女儿养成了一个废物。”苏晚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苏明远,你比白凤仪更该死。”
苏明远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团火压下去。现在不是清算的时候,她需要他手里的证据。
“你说你能帮我扳倒白韵诗,”苏晚说,“证据呢?”
苏明远从沙发垫子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推过来。苏晚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沓打印出来的文件和几张照片。
“这是白韵诗走私集团的核心账户和境外联系人名单,”苏明远说,“我参与了他们的资金运作,但不是自愿的。白凤仪用当年的事要挟我,说如果我不配合,就把顾长风的死栽赃到我头上。”
苏晚翻着那些文件,目光快速扫过每一页。账户名称、开户行、账号、交易金额、时间节点——比林默查到的要详细得多。照片拍的是白韵诗跟几个男人的合影,其中一个五十多岁,穿着中式对襟衫,站在一艘游艇上,身后是大海和蓝天。
“这个人是谁?”苏晚指着那张照片。
“老刘,”苏明远说,“白韵诗的上线,香港人,真名叫刘坤。大家都叫他坤叔,也有人叫他‘先生’。他是整个走私网络的总操盘手,白韵诗只是他在内地的代理人。”
苏晚把照片和文件装回信封里,看着苏明远:“你想要什么?”
苏明远抬起头,眼神里有种卑微的、乞求的东西,苏晚从来没有在这个男人脸上见过那种表情。他在求她。
“保我一条命,”苏明远说,“这些证据交出去,白韵诗完了,我也完了。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求你让我活着。不要坐牢,不要死,活着就行。”
苏晚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苏晚说,“我保你。”
苏明远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最后一根浮木。他伸手想握苏晚的手,苏晚退了一步,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慢慢收了回去。
“你比你父亲狠,”苏明远苦笑了一下,“他心太软,所以死得早。”
苏晚没有回应这句话,转身往门口走。走到玄关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苏明远,有件事我要问你。”
“你说。”
“我妈,是不是白韵诗杀的?”
苏明远沉默了很久。挂钟的滴答声填满了整个客厅,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像倒计时。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但她去世前一个月,去见过白韵诗。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就开始写遗嘱。”
苏晚站在那里,背对着苏明远,一动不动。
“她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了你,”苏明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连一件首饰都没有留给我。她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最恨的人是我。”
苏晚推开门,走了出去。
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往后飞。她快步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掉头下山。山路很黑,车灯照着前方的路面,两边的树影在灯光里晃来晃去,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
开了大概十分钟,苏晚把车停在路边的一个观景台上,熄了火,趴在方向盘上。
她没有哭,但全身都在发抖。
系统界面弹出来,数字跳了一下:
百分之五十二。第一次过了一半。
苏晚抬起头,擦了一下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她拿起手机,给林默发了一条消息:“苏明远给了一批新证据,里面有白韵诗的境外账户和联系人名单。你验证真伪,重点查一下那个叫‘刘坤’的人,香港人,外号坤叔或者‘先生’。”
发完之后,她又给阿九发了一条:“帮我查一个人——白凤仪,白韵诗的母亲。我要知道她二十年前的所有生意往来,特别是跟古董有关的。”
苏晚打字:“顾长风的死,她是主谋。”
苏晚把手机放下,靠在座椅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夜空。山上没有光污染,星星比城里多得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她想起顾长风日记里写的那句话——“若仪说,等事情结束了,我们带着女儿离开这个地方,去一个有星星的地方。”
那个地方,他终究没有去成。
苏晚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发动车子重新上路。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弯道少,视野开阔,她能看见远处城市的灯光,一片一片的,像地上的星星。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默的消息:“刘坤的资料我查到了。香港人,六十二岁,表面上是做房地产生意的,实际上控制着东南亚最大的古董走私网络。国际刑警通缉过他两次,都因为证据不足撤案了。这个人很危险,苏晚,你要小心。”
苏晚看了一眼那行字,没有回复。
危险。她当然知道危险。从她穿进这本书的第一天起,她就在跟危险打交道。苏明远、白韵诗、刘坤,这些人一个比一个危险,但她没有退路。
她看了一眼后视镜,山路空荡荡的,没有车跟着她。她踩下油门,车子加速冲下山坡,城市的灯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苏明远的证据让她的生存概率过了百分之五十,但距离安全还差得远。白韵诗不会坐以待毙,刘坤更不会。她手里的每一份证据,都可能成为她被灭口的理由。
但这就是她要走的路。
苏晚把车开进了城区,拐进安全屋所在的那条巷子。她停好车,上楼,推开门。林默和阿九都在,两个人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头都没抬。
“有新活,”苏晚把苏明远给的信封扔在桌上,“白凤仪,白韵诗的母亲。顾长风之死的主谋。我要知道她的一切——过去三十年,她做过什么,跟谁做过,每一笔生意,每一个联系人,全部。”
林默和阿九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苏晚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冰凉刺骨。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脸色发白,但眼神是亮的,亮得像刀尖上的光。
她关上水龙头,擦干手,走出卫生间。
林默已经打开了信封,把文件一张一张扫描进电脑。阿九坐在沙发上翻着那些照片,翻到刘坤那张的时候停了下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苏晚坐回椅子上,打开系统界面。数字停在五十二,没有动。但倒计时还在走——距离主线任务“揭露走私集团”的截止日期,还有十一天。
十一天。
她拿起手机,翻到苏明远的号码,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苏明远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怎么了?”
“你给我的证据里,缺了最关键的东西,”苏晚说,“白韵诗跟刘坤之间的直接联系记录。你没有给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没有,”苏明远说,“白韵诗从来不把那种东西留在纸面上。她跟刘坤的所有沟通都是当面或者通过中间人,查不到的。”
苏晚挂了电话。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白光刺得她眼睛发酸。白韵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更难对付,她不留痕迹,不落把柄,每一步都走得滴水不漏。
但再滴水不漏的人,也会有破绽。
苏晚坐直了身体,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了几个字:白凤仪。
如果白韵诗是白凤仪的女儿,那白凤仪就是整条链子的起点。二十年前她为了保住走私网络杀了顾长风,二十年后她的女儿继承了这条网络,做得比她更大、更隐蔽。
母女俩,一条心。
苏晚在白凤仪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的另一端写上了顾长风、顾明远、沈若仪三个名字。
这条线上,沾满了血。
“林默,”苏晚说,“明天开始,重点查白凤仪。我要知道她二十年前跟谁合作过,那些合作对象现在在哪,有没有还活着的。”
林默点了点头,十指落在键盘上,屏幕上的数据开始滚动。
苏晚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城市的夜景在眼前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她不知道哪一盏灯下面是白韵诗,哪一盏灯下面是刘坤,但她知道,那些灯迟早会灭。
